夜,北直隶,永平府。
整饬永平道屯田水利海防兵备按察使方光琛,带人迎在城门。
远远的,有马队呼啸而来。
为首者是一位年轻的将领,平西侯吴三桂。
闷闷不乐的吴三桂看到城门处那熟悉的脸庞,顿扫颓势。
马还未停住,吴三桂已然跳下马来,“方廷献,你可是想死我了。”
“自山西别后,两载有余,长伯兄可还安好?”
吴三桂拉住方光琛的手不舍得撒,“见到廷献兄你,一切都好,都好。”
“走走走,快进城,我已命人备下酒席为长伯你接风,随我来。”
永平兵备道衙门,后宅。
一桌丰盛的酒席摆下,可入席者仅有两人。
方光琛礼让着吴三桂坐下,“长伯,你看这桌酒菜如何?”
吴三桂看了一眼,“极好。”
“那你不觉得还少个硬菜?”
“硬菜?”吴三桂这才反应过来,“来人。”
有亲兵从外跑来,将包裹递上。
吴三桂自包裹中取出一方官印,“这个菜够硬了吧?”
亲兵随即退下。
方光琛接过,目光打量着,“征虏前将军,果真是它。”
“当初皇帝说将辽东总兵的位置给你留着,还将张鹏翼的征虏前将军印要了过来,给你留着。张鹏翼改挂平辽将军印。”
“本来我以为皇帝是为了削你兵权而做的场面功夫,没想到这方官印还真就配在了你吴长伯的身上。”
吴三桂:“提起这个,我就愁的慌。”
“征虏前将军,镇守辽东总兵官,世袭平西侯,这都是天上的人了,有什么可愁的?”
吴三桂叹息一声,“大江东去,长安西去,为功名走遍天涯路。厌舟车,喜琴书,早星星鬓影瓜田暮。心待足时名便足。高,高处苦;低,低处苦。”
“皇帝越是这么对我,我这心里就越是发慌。”
“我本来也以为皇帝是为了削我的兵权而做的场面功夫,形势已然明了,我自然要顺应大势。”
“兵权,我痛快地就交了,我就打算老老实实地在家当个富家翁,能不露面就不露面。”
“谁知道皇帝突然就点我当辽东总兵官,我就想,皇帝说过这样的话,君无戏言,也就是客套客套。我当然就坚决请辞职,配合皇帝把这出戏做足。”
“我连上三道请辞奏疏,可皇帝都没有准。”
“是兵部下的札付,我同时又向兵部行文解释,说旧伤复发,无法视事,请辞,但兵部也没有准。”
“我现在是被架住了,骑虎难下,不接这个征虏前将军印都不行。”
方光琛笑道:“适才长波兄你吟的是薛昂夫的《山坡羊》,我回你一首陈草庵的《山坡羊》。”
“有钱有物,无忧无虑,赏心乐事休辜负。百年虚,七旬疏,饶君更比石崇富,合眼一朝天数足。金,也换主;银,也换主。”
“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,金银都会换主,你本就是大明朝的臣子,就该大明朝卖力。”
“我知道,现在坊间对你吴长伯是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”
“正所谓用功不如用过,正是因为你吴长伯身上有这样的议论,所以皇帝和兵部才会用你当这个辽东总兵。”
“别人都说你吴三桂有才无德,你就有才无德了。”
“你又不是著书立说的圣人,要德干什么?”
“放眼大明朝,这个辽东总兵,谁能比你合适?”
不提道德,只提能力,吴三桂瞬间就挺起了胸膛。
“不是我吹,就辽东总兵,就大明朝现在这些武将,还真就没有几个能比我更合适。”
方光琛两手一摊,“这不就完了。”
“知道贺珍吧,要说叛臣,吕布见了贺珍都得汗颜。”
“在进剿张献忠的时候,贺珍是真玩命。虽然贺珍人是废了,但过去的事也没人再提了。”
“现在的贺珍就在家养伤,世袭的伯爵有了,他这一辈的罪孽算是按下了。以后他的儿子、孙子承袭爵位,照样能出头,照样是人上人。”
“你就学贺珍,你这一辈子算是就这样,就全当是为子孙铺路了。”
“除非你想造反,自个当皇帝。”
吴三桂连忙否认,“大明朝今非昔比,我哪敢有这样的心思。”
他挪了挪椅子,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凑得近了一些。
“不瞒老兄你,学贺珍这事,我还真想过,来的时候我想了一路。”
“皇帝和兵部用我,不就想让我当刀,我就是干这个的,别的我也不会,当刀就当刀。”
“贺珍先降闯贼,再降建奴,我怎么着也比他贺珍强吧。”
“人活着这一辈子,不就是为了孩子。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,能把子孙托举出来,也算没白活。”
方光琛:“不光是你,复辽的时候,武大定、唐通、马科这几个人,估计都得被派过来。”
“有了贺珍的例子在前,后面的人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辽南的张鹏翼、皮岛的李明忠,都是辽东的老熟人,长伯你到了宁远,很快就能站稳脚跟。”
吴三桂有意卖了个关子,“各军镇都有监纪,你知道朝廷给我派的监纪是谁吗?”
方光琛只知道辽东总兵的人选,监纪人选他还真不清楚,“谁?”
“宁靖王朱术桂。”
方光琛啧啧道:“好家伙,二字郡王。”
“你要是不说,打死我我也猜不到会是郡王。”
“朝廷还给我配了一个副总兵,楼挺。”
方光琛迟疑一下,“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说过。”
“不过,能给被派来充任辽东副总兵,一定是忠臣。”
“长伯兄,你可是享福了。”
吴三桂笑了,“是吗?看来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
“其实,我最纳闷的就是皇帝。咱们的这位君父,就像头顶上长了眼一样。”
“甲申之后,皇帝是如何判断出山东、河南一片荒芜,从而迅速派人接管?”
“刘泽清是山东总兵,这家伙见事不好直接逃了。时任山东巡抚的是邱祖德,他手下没兵,也只能跟着南逃。”
“这两个山东的父母官都没有把握待在山东,可皇帝偏偏就能洞若观火。”
“建奴倾尽全力入关,辽东无人,东江镇的复设不难,且在意料之中。但对形势的把控,尤其是在建奴对着闯贼穷追猛打的一年时间里,每一步几乎都走在了筋节之处。”
方光琛想了想,“今上是太子,是先帝手把手教出的太子。”
吴三桂:“先帝,怕是教不出这么厉害的太子吧?”
方光琛笑了,“或许,大明朝气数未尽。天,不亡大明。”
“管他呢。”方光琛收了笑容,“咱们是当臣子的,上面怎么说,咱们就怎么做。”
“看来,廷献兄在永平待的还算舒心。”
方光琛点点头,“没有民乱,没有建奴寇关,没有士绅,没有地方豪强,当然舒心了。”
“我现在就管管军屯,练练兵。待长伯兄你就任辽东,我这永平兵备道积攒下的钱粮,训练出的军士,可就要源源不断的驰援辽东。”
吴三桂犹豫再三,还是开口,“有一件事,我一直想问,但我一直都没有问,也是不敢问。”
“先帝命我放弃宁远,率军勤王,并将宁远一线的百姓迁移回关内,以免遭建奴毒手。”
“当时是蓟辽总督王永吉、辽东巡抚黎玉田,两个人亲自安排你,将宁远的百姓都安置在了永平一带。”
“廷献兄,你是永平兵备道,这些人现在如何?”
方光琛默了一下,“其实,长伯兄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心中就应该有了答案。”
“无辜的百姓建奴尚且不会放过,何况是……”
…………
江户。
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正在召开会议。
“对马藩的宗义成派人送来消息,清国派使臣前来,欲联合我日本,合兵灭明。”
“事成之后,清国与我日本,平分明国。”
老中松平信纲说:“清国,不就是那个女真人建立的国家。”
“一帮胡虏蛮人,狂犬吠日罢了。”
另一位老中阿部忠秋也说:“之前听闻流贼攻破明国的国都,崇祯皇帝自缢身亡。”
“清国趁此时机举兵入关,占据了明国大片国土。后来不知怎么,又被明国的军队赶了出来。”
“看来,明国的底蕴,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深厚。”
松平信纲:“正是因为如此,我们才不能听信女真人的花言巧语。”
“平分明国,说的好听,女真人有这个实力?”
“他们若是有这个实力,何至于被明国赶回辽东。”
“将军,臣以为,此事万万不可答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