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。
对马岛岸边,两只小船悄悄靠近。
暮色昏暗,有人便拿出了火折,刚冒出亮光,就被英俄尔岱一把夺过扔进海里。
“晚上亮光太显眼,情况不明,不能用。”
黄澍走上前来,“我们先找个地方,换上官服,等天亮了再去拜见对马藩主宗义成。”
英俄尔岱点点头,因海面有明军水师战船巡逻,他们此行是偷渡来的。为了应对,他们将官服藏在货物中,穿的是便装。
“看好向导,咱们悄悄的走。”
倏的,远处燃起亮光,一点两点,瞬间形成一片。
英俄尔岱知道这是被发现了,腾的抽出刀,“准备迎战。”
“别。”黄澍拦住了,“我们来就是要见人,现在碰到对马藩的正好。”
“千万克制住,若是动了手,那就麻烦了。”
英俄尔岱听进去了,但依旧紧紧握着手里的刀。
巡逻的五十围拢而来,领队的武士问:
“你们滴,什么滴干活?”
黄澍与英俄尔岱面面相觑,他们俩听不懂日语。
他们带来的朝鲜翻译说:“他们在问我们是什么人。”
英俄尔岱:“你告诉他们,我们是大清皇帝摄政王派来出使日本的使团。”
那朝鲜翻译认识那领队的武士,“是我,是我。”
那领队一看,是熟人,“自从明军封锁海面后,我们可是多日未见。”
“你们大半夜的偷偷摸摸的跑来,该不会是替明军探路吧?”
那朝鲜翻译连忙否认,“不是,不是。”
“我现在不为朝鲜做事,也不为大明做事,我为大清做事。”
“大清?”那领队愣住了,“这是什么东西,没听说过?”
“就是原来奴儿干都司的女真人。”
那领队恍然大悟,“原来是那帮胡虏。”
“朝鲜自称礼仪之国,为何会替胡虏做事?”
那朝鲜翻译:“这个说起来话长,以后再说。”
“自从明军封锁海面后,朝鲜与对马的贸易就中断了,这次,大清摄政王特意派遣使团前来,为的就是恢复与对马的贸易。”
那领队一惊,“真的?”
“这是当然,烦请快去禀报藩主。”
那领队一挥手,“下了他们的兵器,押起来,我去禀报藩主定夺。”
有武士上前,却被英俄尔岱挥刀逼退。
“八嘎雅鹿!”
那领队下令:“一帮胡虏,如有反抗,就杀死他们。”
黄澍赶忙劝道:“尚书,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较劲。”
“你忘了摄政王的叮嘱了吗?咱们绝对不能同日本人起冲突,放下武器。”
英俄尔岱气不过,可想到多尔衮的军令,他这个当奴才只能照办。
“把兵器给他们。”
那领队:“绑起来,全部押走。”
那朝鲜翻译慌了,“咱们都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了,你们还信不过我吗?”
“我们信得过你,但我们信不过那帮胡虏,就暂时委屈一下。带走。”
…………
正在睡梦中的对马藩主宗义成,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人在争论。
“因为贸易中断一事,近几年藩主是彻夜难眠。好不容易安稳的睡下,离天亮最多也就一个半时辰,有什么事就不能天亮再说?”
“这次真的是急事,必须得请示藩主才能……”
“出了什么急事?”
睡不着觉的宗义成推门走出,发出询问。
那领队行礼,“回禀藩主,巡逻海岸的时候,发现有人趁着夜色偷偷登岸。”
“盘查之下,是几位原来一直和我们做生意的朝鲜官员,带着自称是‘大清使团’的人,说要来拜见藩主您。”
“他们还说,可以促成与我们对马藩的贸易一事。”
大清?宗义成知道这股政治势力。
在得知清军入关,明朝发生巨变的时候,对马藩就第一时间派人出使朝鲜,询问情况。
对于大清这一政治势力,宗义成有所了解。
“一帮胡虏夷种而已,还不配见我。”
“不过,若是真能促成贸易一事,我就屈尊见一见这帮塞外之人。”
“他们人现在在哪?”
“回禀藩主,因有朝鲜官员在,照例,暂时将他们关押至清水寺中。”
宗义成:“我去更衣,你整队,随全我去清水寺。”
那领队:“藩主,何劳您大驾亲临清水寺,我让人把他们押到这来也就是是了。”
宗义成冷哼一声,“这是我宗氏历代家督理政的圣地,一帮胡种,焉配来此?”
“明军一露头,幕府对于朝鲜这边盯的很紧,还是我过去一趟。若是他们嘴里没什么有用的话,我亲手将他们沉海。”
…………
清水寺。
一处房间内。
被绑在柱子上的英俄尔岱气冲冲对着黄澍,“都怪你,现在好了,没了兵器,只能任人宰割。”
黄澍有心反驳,可面对女真人,他不敢。
“尚书,你听的是摄政王的命令,不是我的命令。”
“明廷时常受倭寇袭扰,这些倭寇中有真倭寇,也有假倭寇。假倭寇里有沿海地域的汉人,也有朝鲜人。”
“朝鲜和对马早就联络多少年了,放心吧,他们不会要我们的命。”
英俄尔岱:“我一身伤,又这把岁数了,这条命,死不足惜。”
“可要是完不成摄政王交代的事,那就全完了。”
黄澍叹息一声吗,“我的尚书,我比你更不愿意看到大清朝出事。”
“你呢,没怎么出过门,没怎么看过书,有些事难免不清楚。”
“对马藩,全靠着同朝鲜的贸易生活。如今明军封锁海面,贸易中断,有这么一个机会,他们肯定不愿错过。”
“哪怕是试一试,他们也会见我们。”
英俄尔岱将信将疑,“但愿能如黄学士所说。”
“你不信,可以问他们。”黄澍将头扭到朝鲜人所在的方向。
英俄尔岱想起在岸边,朝鲜人同那些武士的熟络,暂且压下了心中的忧虑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黄澍朝房门方向看去,“倭寇来了?”
果不其然,刚刚那领队的武士带人走进。
“藩主要见你们,你们这里何人主事?”
听着朝鲜人的翻译,黄澍说:“我和我身边的英俄尔岱尚书。”
那领队:“带走。”
“等等。”黄澍喊住,“我们是大清的使节,应当换官服面见藩主。”
那领队是明白礼数的,“可以。”
“我们的官服都在随行携带的包袱中,请将包袱归还。”
那领队朝着手下一挥手,“把搜来的包袱给他们。”
正殿中,灯火燃的正旺。
对马藩主宗义成正端坐而视。
黄澍,英俄尔岱,还有那朝鲜翻译,依次被押入。
那领队行礼,“藩主,人已经带到。”
宗义成看了看英俄尔岱,又看了看黄澍,这俩人穿的什么玩意,这么难看。
转眼又看到那朝鲜翻译,此人一身朝鲜官服,顺眼多了。
“金牧使,我么们可是好久不见了。”
那朝鲜翻译姓金,是庆尚道晋州牧使。
对马地贫,日常物资运转皆赖同朝鲜贸易。
晋州地区临海,对马时常与晋州贸易,对于这位晋州牧,宗义成还是识得的。
金牧使通晓日语,回道:“确实很长时间未曾与藩主见面了。”
“朝鲜号称秉承中华文脉,如何会同女真人搅在一起?”
金牧使满脸惭愧,“朝鲜国弱,为女真所掠,我不幸落入奴兵之手。”
“在这般境地与藩主相见,实在是汗颜。”
宗义成略感惊诧,晋州不说是朝鲜最南部的地域,也差不多少,女真人竟攻到这里了?
转念一想,早年间丰臣秀吉派兵攻入朝鲜,也是不费吹灰之力,宗义成就释然了。
可转念又一想,明军不是驻扎于朝鲜。
作为宗义智的长子、小西行长的外孙,宗义成对于明军的厉害有着清醒的认知。
看来明军没有出手帮助朝鲜,应该是当年的事让明军留下了挥之不去的记忆,明军有意在坐山观虎斗。
“这二位是?”
金牧使介绍,“这位是大清户部尚书英俄尔岱,这位是大清内秘书院学士黄澍。”
宗义成改为汉话,“你们听不懂我的话,我也听不懂你们的话,那咱们就折中,都说汉话,这样大家都方便。”
黄澍:“如此最好。”
“黄学士是吧?”宗义成看了过去。
“正是。”
“听黄学士的名字,应该是汉人吧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为何会弃明投暗?甘愿忘记祖宗为胡虏作伥?”
黄澍义正辞严,“明廷无道,倒行逆施,民不聊生,天下苦明久矣。”
“黄学士身为大明治下的百姓,如此评价自己的国家,怕是不妥吧。”
“我辈读书人,求学明理,自当秉公直言。”
宗义成笑道:“既是读书人,就更应该懂得礼义廉耻。”
“倘使明国无道,民怨沸腾,为解民于倒悬,做出无奈之举,本是应该。”
“我听闻明国境内有李自成,有张献忠,他们与黄学士同为明国之人。若黄学士真的忧心百姓,为何不去投奔他们二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