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卓然正色道:“听闻将军的夫人,是建奴萨哈廉的女儿。”
“将军的儿子多尔济、巴图死在建奴手中,又有一子萨穆扎在建奴手中当质子。”
“将军一家与建奴联系如此密切,我是相信将军的,就是难免其他人心有芥蒂。”
腾机思没想到对方的消息如此灵通。
自己的儿子是在战后被建奴强行带走当质子的,明军这就知道了?
“建奴为了拉拢蒙古部落,常常用联姻之事。”
“我本来是有妻子的,只是妻子已经离世,建奴便将萨哈廉的女儿强行许配给我。”
“这个女人,年纪很小,我都能当他的父亲了。我只是迫于建奴的淫威,这才勉强答应。”
“为了展示诚意,我已经将那个女人带来了,稍后我就将那个女人亲手斩杀,以示我腾机归顺朝廷之决心。”
杨卓然:“好,将军果然是痛快人。”
腾机思又说:“我是有一个儿子在建奴手中当人质,但我还有其他的儿子。”
“为了全族归顺朝廷之大计,我情愿做出割舍。”
杨卓然夸赞道:“将军果然是做大事的人。”
“将军如此赤诚,单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使,不足以表彰。我定上奏朝廷,无论如何也要请朝廷封将军与令弟为都督。”
腾吉特一听,这是点我呢。
“杨兵宪,建奴亦是强行将奴女许配于我,这次我也将人带来了。稍后我与兄长一道,共诛建奴!”
杨卓然:“提起建奴,我就恶心。”
“既然事情已经谈完了,那就动手吧。”
腾机思、腾吉特两兄弟对视一眼,齐声道:“好。”
帐篷外,两个女真女子被五花大绑地押着跪在地上。
腾机思一抬手,“取我的刀来。”
“且慢。”杨卓然出声制止。
腾机思愣住了,杀人是你们示意的,要杀人了你们又喊停,到底是让杀还是不让杀?
杨卓然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短铳递给腾机思。
“这是燧发枪,就是原来的自生火铳,不用点燃火绳,扣动扳机即可发射。”
“本来就是打算事成之后就送给二位将军当作见面礼,正好趁此机会,二位将军试一试短铳,看看用的是否还顺手。”
火铳腾机思见过,但不用点燃火绳就能发射的火铳,腾机思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杨兵宪,这里面可填了火药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我就试一试。”腾机思举起燧发枪,瞄准,砰的就是一枪。
死尸栽倒,火药味伴随着血腥味迅速弥散。
腾机思低头看着手中的短铳,这么点玩意威力可是不小。
本就跃跃欲试的腾吉特见状,抬手就扣动扳机。
又一具死尸栽倒。
“好东西。”腾机思不禁感慨。
“二位将军喜欢就好。”杨卓然走来。
腾机思晃了晃手中的短铳,“像这般精致的短铳,朝廷有多少?”
“要多少有多少。”杨卓然给出了一个引人遐想的数字。
腾机思知道自己这话问的有点多,“朝廷实力雄厚,我等也就放心了。”
“事情皆已经谈妥,那我这就带人离去,将族中老弱妇孺迁移至宝昌一带。”
杨卓然:“将军做事果断。不过,令弟就先到宣府做客吧。”
“大体的事情,咱们都已经定下了,但具体的细节,还需要仔细的斟酌。”
让自己的弟弟留下当人质,这是在腾机思意料之中,他没有犹豫。
“兄弟,那你就先留在宣府,好好的同几位上官谈事。”
“大哥放心。”
腾机思带人离去。
杨卓然吩咐:“来人,请腾吉特将军回宣府休息。”
有军官上前,“请。”
“有劳。”腾吉特很识趣的随着离开。
杨卓然跺了跺脚下的土地,“草原贫瘠,筑城的话,花费的钱粮,必然令人疼痛难耐。”
巡按御史张煌言淡淡道:“这时候就不能计较钱粮了,得算军政。”
“能将草原按住,对于复辽大有裨益。”
“苏尼特部归降,土默特、鄂尔多斯等部必定闻风。当年的俺答实力何等雄厚,最后不也是挟兵以逼贡。”
“漠西蒙古更弱,只要在苏尼特部这撕开一道口子,其他各部也就快了。”
“若是能够维稳草原,天下安定矣。”
叶廷桂:“现在只是计划推进至宝昌一带,还不算费钱。”
“就算是我军在宝昌站稳脚跟,掌控了苏尼特部,那也没有恢复到昔日之盛。”
“从咱们脚下的位置向东北方向看,那里是开平的方向,是原来北平都司的北部防线。”
“再往东,是大宁都司的旧址。”
“若是我们能够恢复昔日北平都司、大宁都司的盛况,加官进爵都是小事,将来的史书中,必定有我等浓厚的一笔。”
杨卓然笑道:“怀仁伯,您领兵收复北地,将来的史书上已是少不了您这一笔。”
叶廷桂沉默少顷,“说实话,我这个爵位受之有愧。”
杨卓然不禁露出一丝白眼珠,知道受之有愧,那你还受?
封爵的时候你怎么不坚决的上疏请辞,都把爵位攥手里了,又在这装上了。
叶廷桂继续说:“收复北地,我大明并未与建奴展开大战,只是利用北地残破之势,将建奴逼走而已。”
“自万历四十六年,辽东总兵张承胤战死抚顺始,我大明算是与建奴不死不休。”
“张承胤可是张臣的儿子,出身名门,身经百战之人,为何会栽了跟头?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轻敌。”
“萨尔浒之战,朝廷上下谁把建奴当回事了,不都是将努尔哈赤当作了另一个‘杨应龙’。”
“等朝廷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晚啦。建奴,已然成为了庞然大物。”
“若是今年咱们能在草原上扎下根,明年朝廷就能着手复辽。”
张煌言用手挡住阳光,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那咱们可就得加快速度。”
“这都六月了,夏天一过就是秋天,等到了冬天再动工,可就难了。”
杨卓然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,“计划是先筑起兴和、沙城、宝昌三城。”
“兴和近宣府,还是按旧制,设守御千户所,将原来在宣府的兴和所迁回来就是。”
“沙城本就计划设沙城卫,可看这可怜人的现状,设卫有点勉强。”
“勉强也得设。”叶廷桂语气坚决。
“就像榆林卫,遍地黄沙,男不耕女不织,全靠朝廷转运供养。有些事情,明知赔钱也得干。”
“三个卫所,大明朝还是养得起的。”
“这是朝廷在草原上迈出第一步,既然迈出这第一步,那就要迈的扎实。”
“在这一点上,我们需效仿太祖,稳扎稳打。不贪多,只求稳,迈出脚就得能在当地扎下根。甘肃镇牢牢钉在我大明职方舆图二百余载,全是太祖的余荫。”
杨卓然:“我读过李贽的书,他在《藏书》中称秦始皇为千古一帝,在《继藏书》中称太祖为千万古一帝。”
“太祖,神人也,非我等臣子可以议论。但我觉得李贽的评价,倒是恰如其分。”
“可惜一场靖难,将太祖三十年苦心经营的局面化为一旦。不然,咱们现在何需忧虑。”
张奏凯听着,觉得这些文官胆真大,“李贽的书,我没记错的话,应该是禁书吧?”
杨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,“苍溪伯没有记错,就是禁书。”
“李贽的书里尽是些离经叛道的东西,就该禁。可话又说回来了,禁归禁,但不耽误看。”
“李贽的书在市面上一抓一大把,朝廷是只动嘴不动手,压根就不管。”
“听闻圣上的御案上都摆着李贽的书,苍溪伯,您面圣多次,就没注意?”
张奏凯愣住了,你们面圣的时候,不恭敬的回话,还敢拿眼神瞎瞄?
是我胆太小了?还是你们胆太大了?
“杨兵宪。”叶廷桂打断了杨卓然的话,“不要妄议君父。”
“咱们还是说回靖难的事。”
望着文官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张奏凯现在可以确定,不是对方胆大,是自己胆小。
因为文官语气平常,就没拿议论皇帝当回事。
叶廷桂继续说:“靖难过后,大宁都司、北平都司天翻地覆……”
张奏凯忍不住打断,他是没有那个胆子,“我觉得,咱们还是说眼下吧。”
叶廷桂迟疑片刻,他们这些文官是大胆惯了,倒是忽略了在场的武官。
“眼下,先筑三城,兴和守御千户所,沙城卫,宝昌卫。”
“宝昌左右二卫的指挥使给了腾机思、腾吉特兄弟,宝昌卫掌印,就得是咱们自己人。”
“腾机思兄弟是最早归顺我大明的蒙古部落首领,千金买马骨,朝廷应该得给一个都督官衔。那我军就不能只有一个指挥使,再增设一个分守宝昌参将。”
张煌言道:“以往我大明开放互市的地点在张家口堡,是让蒙古人带着牛羊马匹来交易。”
“我军如今要经营草原,不妨就将互市地点向北移,就定在宝昌。”
“不管是汉人还是蒙古人,先把人往宝昌赶,只要将宝昌的人气聚拢起来,只要有了人,剩下的什么都好说。”
“蒙古人穷得连铁锅都造不出来,平日里逮只老鼠、抓只野兔吃就算了不得了。”
“只要不涉及朝廷明令禁止的货物,咱们将口子适当的松一松,相信定然会有商人愿意带着货物北上草原。”
杨卓然想了想,“张按台这个想法是好的,但有一个前提,蒙古人不能劫掠商队。”
“这只能是以后慢慢推进的事。”
一番接触下来,叶廷桂对于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是十分欣赏,“有了方案,还怕不能施行?”
“经营草原,是板上钉钉的事,咱们同蒙古人都打了几百年交道了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“郑员外郎,听说你这次来,还带来了一个宝贝?”
“说是宝贝,倒也谈不上。”郑同元卖了一个关子。
“是兵仗局同军工司研制出来的东西,叫水泥,可作筑城之用。”
“我临离开南京的时候,圣上特意差人让我到军工司观摩。”
“圣上早就命人研制了,本来是计划修筑宁远城时所用,但那时还未调配完善。这次,正好派上用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