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果被枢密使张伯鲸稍微使了点很拙劣的手段,钱谦益就被牵着鼻子走。
钱谦益陷入了自证陷阱。
那你能自证的清楚?
“好了。”朱慈烺出言打断了这场本不该存在的争执。
“朕相信钱尚书不是这个意思,此事自武英殿起,自武英殿结,不许外传,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争议。”
闻听此言,钱谦益颇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。
还是陛下懂我。
“不过,钱尚书,你以后也要注意。这种容易引起歧义的话,不要讲。你是朝廷正二品的户部尚书,你的一言一行牵涉诸多,下不为例。”
以退为进,皇帝还在维护自己。
钱谦益顿时感觉,以往替皇帝背的那些锅,没有白背。
“臣明白。”
朱慈烺:“这七十八万亩祭田,部分划给本就耕种的百姓,部分划为军田。”
“具体如何划分,内阁同户部、兵部、枢密院、五军都督府商议,事后写封奏疏呈上来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朱慈烺又说:“衍圣公府,侵吞民田,欺男霸女,为祸乡里,这些都还不算什么。”
“闯贼进犯山东时,衍圣公府竟然还献媚于闯贼。春秋大义何在?忘国忘家,无国无家,属实可恶!”
“适才张尚书说的也不无道理,会试在即,朝鲜、琉球等藩属的士子俱在,闹的沸沸扬扬,也有失体统。”
“孔胤植虽死,但一死不能抵罪。该查的继续查,一切按律法办。”
“圣人子孙,献媚乱贼,他们已然忘了祖宗和国家。”
“同为圣人子孙,北脉乱象频出,南脉倒是一直安分守己。依朕看,衍圣公的爵位,让南脉承袭。”
众臣听罢,没什么意见。只要衍圣公这个爵位还在,管他谁承袭呢,无所谓的事。
何况,献媚乱贼这件事,确实洗不清。
这件事,朝廷知道,以往出于稳定人心的目的,很多事宜粗不宜细。如今动真格查起来,一上秤,那就了不得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
朱慈烺的话还未说完,“衍圣公的品级,宋时视为八品,元时提为三品,我大明开国之初将其定为一品文官,后又‘班列文官之首’。”
“朕有时在想,卿等都是科举出身,从诸生到秀才、到举人、到进士,寒窗苦读数十载,一步一步走过来,多么不易。”
“进入官场,沉浮多年,有些人甚至是一辈子都穿不上锦鸡的补服。衍圣公不事科举,生来便官居一品,班列文官之首。”
“圣人之后,朝廷优待,倒也无可厚非。可朝廷厚待之下,衍圣公府做了什么?”
“依朕看,衍圣公的品级,当调整。”
这番话,文官们真是走心了。
他们拼死拼活拼了一辈子,到头来能混身绯袍穿就算光宗耀祖,衍圣公生下来就是一品,还班列文官之首,说没有一点意见,怎么可能。
刘孔炤想要弥补前番的过失,眼见这是一个机会,上前奏报。
“陛下,莫不如按宋制,将衍圣公定为八品。”
首辅史可法:“元时,蒙古人将衍圣公定为三品。”
“若是将衍圣公定为八品,岂不是还不如蒙古人尊儒?”
刘孔炤辩言:“一帮塞外胡种,他们懂得什么儒?”
“忽必烈倒是受封儒教大宗师,可他当真当之无愧?”
“我大明驱逐胡虏,恢复中华,夷种焉能相提!”
“元辅此言,略欠妥当。”
扣帽子确实管用,史可法向皇帝行礼,“臣失言,还请圣上责罚。”
朱慈烺宽慰道:“无心之言,元辅不必自责。”
“朕听元辅与诚意伯辩论,双方言及,各有道理。这样吧,将衍圣公定为五品,亦不班列文官之首,此为定制。”
众臣:“陛下英明。”
“礼部即刻派人去寻找南孔嫡脉,待其入主圣府后,好好的扫一扫歪风邪气。”
礼部尚书王锡爵:“臣遵旨。”
朱慈烺又从案上拿起一封奏疏,“这是宣大总督怀仁伯叶廷桂的奏疏。”
“宣府总兵周尔敬,确系走私军器于北虏。巡按御史涂世名为其故意泄露消息给北虏,这才致使涂世名殉国。”
“涂世名的身后抚恤之事,有司已经照例去办了,在这里就不再说了。”
“周尔敬,斩立决,传首九边,让各个军镇引以为戒。并抄没其家,家产充公,全家发往甘肃充军。”
“怀仁伯还上奏,此次走私,乃周尔敬连同宣府本地军户联手所为。故请求将宣府、大同两镇的原有军户,再行迁移。”
兵部尚书陈奇瑜奏道:“陛下,光复北地,因宣大两镇为复降之地,其间军户已经迁出大半。”
“倘若再行迁移,难免繁琐费力。倒不如趁此大案,严查奸宄。”
朱慈烺:“此事,内阁同兵部、户部、枢密院商议,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朱慈烺将手中奏疏摊开在案上,“怀仁伯还上奏一事,漠北蒙古联合漠南苏尼特部,与建奴爆发战事。”
“我军又奇袭苏尼特部遗留部族,两场大战过后,苏尼特部必定元气大伤。”
“怀仁伯想趁此时机,招降苏尼特部,并在草原筑城,坚守,以作经营。”
户部尚书钱谦益闻听此言,脸色霎时沉闷。
筑城得要钱,在草原上筑城,得要多少钱。
仓场侍郎高宏图进奏:“陛下,筑城草原,从来不是难事,难者为军需。”
“在草原上筑城设卫,一个卫所费军需,恐怕比内地两个卫还要多。”
“成祖内迁大宁都司,所虑之事,不过钱粮二字。”
“高侍郎,账不能这么算。”兵部尚书陈奇瑜当即反驳。
“军事,离不开钱粮二字。可万事,不能只用钱粮二字去衡量。”
“若是我大明能在草原设卫,就像是一根根钉子楔进草原。由点呈线,由线化面,继而掌控。”
“我军不筑这个城,钱粮是省下来了,可我军也失去一个护卫北地的屏障。”
“有这一层屏障在,北地就多了一份安稳保障。没有这一层屏障在,会发生什么我们大家都清楚。”
“北虏一旦寇关,劫掠人口物资,损失亦是难堪。”
兵部左侍郎张镜心附和道:“陛下,漠南为建奴臂膀。我军可以出击草原,扫荡漠南。奈何北虏望风而逃,胆怯避战。”
“有道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,苏尼特部位于宣府以北,近乎大同。我军若是能趁此时机,将苏尼特部彻底降服,无异于断建奴一臂。”
“漠南蒙古虽臣服于建奴,可漠南之地岂止千里,建奴如臂使指者,不过辽东、蓟州一线的科尔沁等部。余者,距离越远,建奴控制越微。”
“我军倘使以宣大两镇为依托,向北延伸,可将漠南拦腰折断。”
筑城漠南,这对于兵部而言,是最大的政绩。
自靖难后内迁草原诸卫,再度于草原设实土卫所,这份成绩太过耀眼。
兵部,不想错过。
然而,户部却觉得可以再行商议。
户部左侍郎何来言:“陛下,朝廷当下所积攒之钱粮,皆为复辽所用。”
“说是钱粮,但并无钱,因为朝廷收上来的赋税根本就不够用,入不敷出,从未有过余钱。”
“粮食,天灾减缓,北方又在大肆屯田,确有余粮,可也并不算富裕。”
“倘使在草原筑城,必耗钱粮无数,届时复辽所用,计从何出?”
“东边漏风,我们在东边砌墙。西边漏风,本应在西边砌墙,可手头并无那么多建材,西边风大,那就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。”
“西墙建好了,东边的风又起了,那东边又当如何?”
陈奇瑜站了出来,“这个问题,我能够回答。”
“盐政改制已于去年完成,今年就可以见到成效。今年的盐课收上来,可以立缓国库之窘状。”
“圣上心忧百姓,免去北方三年的赋税,今年是最后一年,明年就可以在北方收税。”
“北方百姓家中田地颇多,又有三年之积,不说殷实也可称满足。明年北方的赋税一定是一个令我们惊喜的数字。”
“九边军镇本赖北方五省民运,如今九边军镇之军田,如数清点,且圣上又增划了诸多军田,九边之军屯已可供应九边之军粮。”
“那么,明年本该供应九边的北方五省民运,正好可以用来移做他途。”
何楷又道:“我大明赋税为二,夏税,秋粮。”
“夏税征收于八月,就算陈尚书如所言这般顺利,那前八个月怎么办?”
陈奇瑜纠正:“夏税征收不是在八月,而是最迟不得晚于八月。”
“我大明北方,不止有九边,还有内地的军屯,向南还有江南。”
“在草原筑城,乃循序渐进,非一蹴而就。复辽之事,也不急于这一时。以我大明当下之力,撑过这八个月,不成问题。”
“我大明朝寅吃卯粮已经这么多年了,何啻这一次?如今大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,岂容错过。”
自陈奇瑜就任兵部尚书以来,充分吸取了以前的教训,做事愈发地彰显魄力。
朱慈烺扫视群臣,做了最后的拍板决定。
北方的情况,与明初相似,军屯产粮大体能够满足军队需求。眼下既然有这么一个机会,就此错过未免可惜。
“陈尚书说得有理,不妨一试。”
“苍溪伯张奏凯,以原官挂镇朔将军印,充宣府总兵。”
“宣府巡抚吕大器,颟顸失察,降三级留用,戴罪立功,以观后效。”
“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不是还在宣府,让其同宣府官员一道,招降苏尼特部,并着手筑城事宜。”
“告诉吕大器,这件事他要是再做不好,两罪并罚,绝不姑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