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武五年,二月初二。
武英殿。
内阁、部院堂官俱在。
御案上摆满了奏疏,朱慈烺拿起其中一封。
“衍圣公府的事,自去年腊月就在朝堂上争论不休,故,朝廷派人到曲阜实地调查,以证清白。”
“先是忻城伯赵之龙上奏,衍圣公孔胤植之子孔兴燮言祭田所产不足祭祀之需。忻城伯体谅圣人子孙,特建言,以后祭祀圣人之需,皆由朝廷拨付,祭田则由朝廷收回。”
“脚前脚后,衍圣公又上奏,念府下多出奸宄,无力监管,特请朝廷收回祭田。”
“随着忻城伯、陈函辉、姚奇胤等人的调查,衍圣公府违律之事,不止此一件。”
“救寒莫如重裘,止谤莫如自修。”
钱谦益一听,皇帝又拽文了,下面该不会又要点自己的名字吧?
他的心,不由得悬了起来。
“钱尚书。”
钱谦益悬着的心终于死了。
“臣在。”
“此一句何解?”
“回禀陛下,此一句出自《三国志-魏书-王昶传》。要御寒,没有比穿裘衣更好的办法;要阻止别人诽谤,没有比修身更好的办法。若是用民间常说的话,则为身正方能不怕影子斜。”
“钱尚书,那以为衍圣公府之事,当如何处置?”
钱谦益心头一紧,衍圣公府是死是活不干自己的事,但衍圣公府毕竟事关儒家颜面,又不好说的太重。
“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”
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钱尚书,是个厚道人呐。”
朱慈烺又拿起一道奏疏,“这是忻城伯赵之龙、山东巡按御史陈潜夫等人的联名奏疏,这是已经查证到的衍圣公府违律之事。”
“小错不断,大错亦有,这么多事累加起来。”朱慈烺顿了一下,“功高而居之以让,势尊而守之以卑。”
“这案上摆的奏疏,有一封是今天早上加急送来的,是衍圣公孔胤植的遗疏。内容,卿等也都知道。”
“孔胤植临终之际,承认自己监管不严,算是将所有的罪责都担下了,特此上疏请罪。”
刘孔炤进言:“陛下,这么多的事,孔胤植分明是自知罪责难逃,他是畏罪自杀。”
“经查证,衍圣公府还曾献媚于闯贼。”
“若是人一死则可消债,置朝廷律法于何地?”
“臣请按律,严查衍圣公府。”
刘孔炤直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,我就拿律法说事,你们谁敢说按律办事不对?
刑部尚书张捷偷偷地观察皇帝,看皇帝面无表情,他说:
“按照律法严查,这是应该。可孔胤植自己既然已经将罪责认下了,人现在又已经过世,就算真的要查,衍圣公府的人把事全推在孔胤植的头上,那这就成了无头之案。”
“若是真的大张旗鼓地去查,会试之际,朝鲜、琉球等藩属的士子俱在,圣人子孙如此,有失体统不说,也会让人看笑话。”
“咱们大明自己家的事,还是关起门来自己处置最好。”
刘孔炤:“关起门来,那就是要将事态压到最小。”
“君子之泽,三世而衰,五世而斩。圣人都过世几千年了,还能恩泽子孙?”
“那这么说的话,还要律法干什么?遇事,大家都攀老祖宗就是了。”
左都御史张慎言看向刘孔炤,“诚意伯,若论祖宗恩泽与律法之肃,您怕是没有这个资格谈论。”
“若无开国刘青天之恩泽,就诚意伯您做的那些事,安能站在这里?”
刘孔炤没词了,耷拉着头,说不出话来。
生出来的勋贵,确实斗不过考出来的文官。
朱慈烺本想着让刘孔炤提议严惩,能把罪定多重就定多重,文官提议缓惩,自己假意听从文官的劝解,玩一手破窗效应。
本来指望刘孔炤能大战三百回合,没想到他连三个回合都没撑下来。
朱慈烺不得不提前下场,他得将刘孔炤护住,按张慎言的脾气和能力,他真能将刘孔炤诓进去。
“好了,好了,现在谈论的是衍圣公府的事,不要扯远了。”
“祭祀圣人,本就天下读书人的事,岂能一直让衍圣公府倒搭钱做事。”
“准忻城伯所奏,将祭田收回,今后祭祀圣人所需,一律由朝廷调拨。”
钱谦益立刻说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这句话,钱谦益说过很多次,假的居多,但这次绝对是真的。
祭田有七十八万亩,这要是收到户部,户部得满嘴流油。
枢密使张伯鲸看钱谦益这架势,像是要独吞呐,他当然不能干。
“陛下,祭田足足有七十八万亩,若是全部用于军屯,其产出,定可极大填补山东军需。”
钱谦益一听,什么玩意,全部用于军屯?你张伯鲸要疯啊!
“陛下,祭田本就有佃户耕种,若是全部用于军屯,那些原本耕种的佃户怎么办?”
张伯鲸回:“那就将那些佃户全部签发为军户,田,还是让他们继续耕种。”
钱谦益咬着牙,你张伯鲸是跟我较上劲了。
“全部签发为军户,那些佃户愿意吗?”
“人家好好的民户,非弄成军户,这不是把人家往火坑里推?”
张伯鲸心中发笑,你钱谦益敢这么说,胆够肥的。
“钱尚书,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是看不起军户?”
钱谦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急忙否认,“我没有。”
张伯鲸问:“你没有?那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?”
他看向户部的左右二位侍郎,“何侍郎,你是军籍,杨侍郎,你也是军籍。”
“就钱尚书今日说的这番话,你们二位听的,有何感想?这以后在户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心里不别扭?”
户部的摊子全靠何楷、杨鸿两位侍郎撑着,钱谦益可不敢得罪这二位。
“我绝没有这个意思,张枢密使,你不要挑拨离间!”
同为军籍的马士英一看,这时候我要不说两句,对不起我那军户祖宗。
“张枢密使有没有挑拨离间,我是没有看到。钱尚书看不起军户,我看的是一清二楚。”
钱谦益都快急哭了,大明朝的官员,军户出身的一抓一大把,他可不敢认这个锅。
不然,得罪的人就海了去了。
“我没有,我没有,你们可不能血口喷人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现在朝廷正在迁移军户到边镇,百姓哪有愿意往边镇去的。我是这个意思,我不是……”
“行了,行了。”首辅史可法看不下去了,他也是军户出身。
“钱尚书,你就少说两句吧。”
王应熊眼珠一转,有了主意。
“我相信钱尚书肯定没有看不起军户的意思,只是适才他没有表述清楚。”
有人为自己说话,钱谦益感动的都快哭了。
仔细一看,是王应熊帮自己说话,钱谦益更想哭了。
王应熊这家伙是自己的政敌,他帮自己说话,指不定是在憋什么坏水。
果不其然,王应熊的转折很快就到了。
“不过呀,有些话,传着传着就容易变味。我们这些人都在场,都是当事人,尚且产生了误会。这样是传扬出去,肯定还会引起更大的误会。”
“钱尚书,为了你的清白,我建议,你主动做点事,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。”
钱谦益明白了,王应熊为了打击自己,这是想将那七十八万祭田全划为军屯。
这一点,钱谦益不担心。
这么多田地全部划为军田,就算自己答应,户部的其他人也不会答应,山东的地方官也不会答应。
钱谦益想的很好,但他想错了。因为王应熊比他想象中还要坏。
王应熊:“我建议,钱尚书主动将令郎的户籍改为军籍。”
“如此一来,此事,不用解释,谣言自会不攻自破。”
钱谦益这个恨。
王应熊,竹林里的产物,你是真笋呐!
钱谦益大脑飞速运转,很快就想出了应对之策。
“既然王阁老都这么说了,那就按照王阁老说的办。”
“我老家是苏州府常熟县,我上奏朝廷,将犬子的户籍,由民籍改为苏州卫军籍。”
王应熊笑道:“要不说钱尚书饱读诗书,这脑子就是好使。”
“苏州卫与苏州府同治,钱尚书这一招,直接将令郎从县城迁移到了府城。”
“孟母三迁,当初孟母若是有钱尚书这个头脑,孟子恐怕就不止是亚圣这么简单了。”
钱谦益杀人的心都有。
头顶长疮,脚底流脓,你王应熊真是从头坏到脚,你是坏透了呀。
“咳咳。”朱慈烺咳嗽两声。
朱慈烺咳嗽,并非是身体不适,而是觉得好笑,但笑出来有不合适,可又没控制住,已经笑出声来,只得用咳嗽声来掩饰。
钱谦益就任户部尚书以来,政治水平有所长进,但不多。
跟这帮老狐狸比起来,还是不够看。
本来就是户部与枢密院争祭田,事情很简单,户部的其他人也不会看着祭田被枢密院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