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郑员外郎谬赞,周某愧不敢当。”
“周总镇胆子这么大,还有不敢的当的事呢?”
听着郑同元的阴阳怪气,周尔敬那股不祥的预感,更加翻涌。
“不知郑员外郎是何意?末将实在是听不明白。”
“做都做了,还听不明白?”郑同元自桌上拿起账簿。
“不管周总镇是真的不明白,还是装的不明白,我都按周总镇是真的不明白来算。”
“你走私了吧?”
周尔敬依旧镇定,“郑员外郎此话怎讲?”
郑同元将账簿扔在周尔敬脚下,“周总镇,你也是刀枪里滚出来、战场上实打实拼上来的,真汉子怎么敢做不敢认?”
“老话说得好,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你走私那么多军器给北虏,就真的以为没人知道?”
“你借北击北虏之事,从库中领走那么多军器,就真的以为能够瞒天过海?”
“你留在宣府的那些同谋,已经全招了。”
“他们也真对得住你,见事不好,还想给你送信,就是被按院衙门给拦下了。”
周尔敬大呼,“冤枉!”
“拒不认罪,好,那就不要怪我们不给你留情面了。”
“来人,将此獠拿下。”
“是。”堂外立刻有兵冲进。
周尔敬看着那些兵,只觉得眼熟。
仔细一看,这是监纪标营,皇帝还给他们起了另外的一个名字——宪兵。
宪兵皆是异地调任,他们自然不会顾忌本地的事。
“总镇,请不要让我们为难。”
“你们敢!”周尔敬不服。
“我是挂印总兵,没有圣旨,你们谁也动不了我!”
不曾说话的宣大总督怀仁伯叶廷桂终于开口,“挂印总兵,按朝廷规制,我们确实无法动你。”
“但你私通北虏,督抚官便可将你暂时羁押,以待朝廷定夺。”
周尔敬大喊:“我不服。”
“宣府地界上,什么时候断过走私?”
“以前那些走私的人朝廷都不查,怎么偏偏就查我!”
锦衣卫都指挥使王朝相冷冷地问:“你是说,宣府地界上从未断过走私?”
“我……”一看是锦衣卫,周尔敬的气焰顿时消散大半。
王朝相:“你既然这么说,想必一定是知道内情,那你为何不禀报朝廷?”
“是你故意窝藏走私嫌犯?还是你本就与走私嫌犯是同谋?”
“亦或是,你为了脱罪,故意捏造谎言?”
王朝相的意思很明确,以前的事都过去了,朝廷不会再提及。哪怕是你周尔敬原原本本的和盘托出,朝廷也不会去管。
现在,朝廷要查,就是你周尔敬,也只有你周尔敬。
“我……”周尔敬听的明白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
叶廷桂摆手,“押下去,严加看管。”
“是。”这次,周尔敬没有再大吵大闹的辩解,更没有反抗,任由宪兵控制。
宪兵押着周尔敬出大堂,错身时,苍溪伯张奏凯、巡按御史张煌言二人奔向大堂。
张煌言进堂见礼,“怀仁伯,晚生已经按照事先的计划,同苍溪伯一道,将周尔敬的亲信控制看押。”
“徐监纪正在安抚军队,目前并无异样。”
叶廷桂指向空椅,“二位辛苦,请坐。”
“自朝廷光复北地以来,收编很多降军。这些降军心思不一,但总体上,还没有人敢造反。”
“只要将周尔敬一干主犯拿下,事情也就差不多解决了。”
郑同元说:“宣府、大同两镇,有很多原本的军户。这些人,大多是先降传闯贼,后降建奴,毫无忠义可言。”
“借着这个机会,我们可以将宣府的残余打扫干净。大同那边,试着也可以清扫清扫。”
张煌言则更为果断,“既然有这个机会,倒不如将宣府、大同两镇的原有军户,再迁移出部分。”
“新军户多,老军户少,这些人自然就会变得老实。”
叶廷桂看向王朝相,他不一定真就期待王朝相帮着拿主意,可王朝相在场,他就不能不问。
“这是兵部与宣大两镇的事,非锦衣卫之责,不好越俎。”
叶廷桂:“那就迁移。”
“我给兵部,还有三边总督李制台、蓟辽总督杨制台行文,只要兵部准允,宣大总督衙门立即着手迁移军户。”
“此事,相信陈本兵不会驳回。”代表兵部而来的郑同元,算是替兵部表了态。
“走私的事,算是可以结案了,咱们还是得说一说草原上的事。”
“从周尔敬走私给苏尼特部军器来看,草原上必有战事。”
“这么长时间了,不见北虏与建奴寇关,这就说明,草原上的战事,是发生在北虏与建奴之间。”
“狗咬狗,一嘴毛。鹬蚌相争,我军不妨试着,从中获利。”
叶廷桂起身,“请诸位随我移步。”
众人随着来到堂侧的沙盘旁。
叶廷桂:“吕中丞,你向大家简单说一说宣府的敌情。”
周尔敬走私一事已经是铁案,身为巡抚的吕大器一个失察的罪过是跑不掉。
为了避嫌,他一直如透明一般,直到叶廷桂点名,他才算是又承担起宣府巡抚的职责。
“宣府以北为苏尼特部的游牧之地,苏尼特部被建奴分为两部,由腾机思、腾机特两兄弟统领。”
“奴酋黄台吉在世时,腾机思对建奴十分恭顺,黄台吉过世,多尔衮掌权,腾机思与多尔衮不睦,二人的关系不断恶化,以至于苏尼特部有意反叛建奴。”
“推测下来,应当是漠北蒙古与腾机思联手,意图将整个漠南蒙古拉拢过来,以对付建奴。”
“若是草原上产生战事,这两股势力应该就是交战双方。”
张煌言:“不用推测,事实就是如此。”
“周尔敬这个总兵是称职的,在路上,他已经从俘虏中审问出了口供。”
“口供我看过了,大体与吕中丞所言相似。”
说着,张煌言将供词自袖中取出,交给叶廷桂等人传看。
“为了确保万一,我还向俘虏以及出征回来的军士做了询问,对照下来,这份口供应该是真的。”
看过口供的叶廷桂将其递给吕大器,“腾机思带人联合漠北蒙古,他的弟弟腾机特安稳不动,依旧表现得是心向建奴,这哥俩是在分别下注。”
“苏尼特部的人跟随腾机思作战,留下的人又被周尔敬带兵冲击。两番下来,苏尼特部定然是元气大伤。”
“这就是我军的机会。”
吕大器并没有那么乐观,“招抚北虏,从来都不是难事。可想让他们彻底地安稳,难如登天。”
“若想让北虏安稳,那我军就要将手伸进草原。伸入漠北,”吕大器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一个“难”字。
“漠北我军暂时够不到,那最起码要伸入漠南。不然,还不如出兵将他们打服来的痛快。”
“我军想要稳住漠南,就必须在漠南筑城坚守。”
“只是这样一来,耗费的军需钱粮,可就太多了。”
郑同元:“漠南蒙古已经趋于定居,我军若是在漠南筑城坚守,一定可以在漠南扎下根。”
“朝廷还可以开放互市,让漠南蒙古用马匹交换棉布、粮食等生活之物。就像俺答封贡那样,是可以维持稳定的。”
“陛下免了北方五省三年的赋税。年已经过去了,现在就是隆武五年。今年过去,明年就能在北方五省收税,”
“经过三年的修养,每户人家又有那么多田地,明年收上来的赋税,应该是可以让人放心的。”
“军屯现在也是有声有色,已经足够供给本镇所需。”
“在漠南草原上筑城,不妨一试。”
郑同元这位兵部职方司员外郎说的话,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兵部。
因为这件事就算是地方报到朝廷,最终也是兵部职方司负责。
张煌言看着沙盘,“宣府以北,兴和、开平,这都是原来北平都司的故地。”
对明朝影响最大的一件事,就是靖难之役。
靖难之役,将洪武时经营二十多年的北平都司打个稀烂。
一是北平都司实在是人都打没了,二是太耗费钱粮。
永乐时,就将大宁都司、北平都司下辖的卫所,或是内迁或是废置。
永乐大帝目标明确,供应大宁都司那么多钱粮,还不如出兵,直接把草原打服就完了。但他高估了后人的智慧。
有实力的时候没必要,有必要的时候没实力,从而造成了一个较为尴尬的局面。
此时张煌言这么一提北平都司故地,在场的人心里百般滋味。
张煌言年轻,不像其他人那般年老多情,他魄力十足的指向沙盘,“这里。”
众人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看去,这是兴和。
张煌言:“边墙外,兴和离宣府最近。”
“我看过宣府镇志,这里原本有一个兴和守御千户所,宣德时内迁至宣府镇城。”
“北虏若寇宣府,兴和首当其冲,在边墙外筑城,当以兴和为先。”
“兴和以北,是沙城,这是元时的中都故地,此地也可筑城。”
“此二地距宣府不算太远,有什么风吹草动,我军也可及时反应。”
叶廷桂:“距离近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
“好事,我军可以及时反应,沿途的军需消耗相对要小一些。坏事,还不够深入草原。”
“筑城这件事,急不得。现在是冬天,一场大雪下来,什么都盖住了。等到开春暖和了,水草河流,方能见端倪。”
“咱们现在,在这尽情的纸上谈兵,把所有的可能全都想到。等到开春暖和后,再派人实地勘察,以作确定。”
“将周尔敬走私一事,连同迁移军户之事我们在草原筑城的设想,一同上奏朝廷,让朝廷提前有所准备。”
“周尔敬被羁押,在朝廷未委派新的总兵之前,就由苍溪伯暂时署理军务。”
张奏凯回:“明白。”
叶廷桂继续说:“蓟辽总督衙门给我行文了,根据咱们这边的推测,杨制台当机立断,派兵扫荡草原。”
“蓟州那边对喀喇沁部一动手,消息很快就会在草原上传开,这或许有利于我们招抚苏尼特部。”
“同时,宣府、大同、山西三镇的兵马做好准备。若是苏尼特部给脸不要脸,招抚不成,那就出兵,将他们打服。”
“在复辽之前,先拿他们练练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