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镇城,城门大开。
宣府巡抚吕大器、监纪副总兵徐行可,二人领兵摆出欢迎之态。
远处,大批明军缓缓驶来。
新任巡按御史张煌言、兵部职方司员外郎郑同元、苍溪伯张奏凯、锦衣卫都指挥使王朝相,四人为首,乘马走在队伍最前沿。
见城门处的一文一武两位高官,四人下马。
宣府巡抚吕大器走上前,自官服来看,他已大致判断出了几人的身份。
“可是苍溪伯、张按台、郑员外郎?”
“正是。”张煌言应了一声,接着指向王朝相,“这位是锦衣卫的王都指挥使。”
吕大器心中虽不忿锦衣卫,但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,“上差。”
他介绍身旁的武将,“这位是宣府监纪副总兵徐行可。”
双方见礼。
张煌言看了看,少了一个人,“怎么不见周总镇?”
吕大器解释:“涂按台为北虏偷袭阵殒,周总镇想着为涂按台报仇,同时也是侦察敌情,带兵突袭虏部去了。”
张煌言向着北方望去,“这腊月的天,草原上估计得下雪了,周总镇不容易呀。”
“为国做事,何惧辛苦。”吕大器做出礼让的动作,“怀仁伯正在巡抚衙门等候,诸位,咱们先进城吧。”
怀仁伯叶廷桂是宣大总督,巡抚死了一个巡按御史,他又怎么能安稳的待在阳和。
张煌言故作惊讶,“怀仁伯也来了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咱们快进城吧,别让怀仁伯久等。”
宣府巡抚衙门,大堂。
端坐上位的宣大总督怀仁伯叶廷桂最先开口。
“自建奴败退,蒙古诸部已然苟延残喘,不堪一视。没想到突然寇关,涂按台不幸殉国。”
“幸得杨卓然杨兵宪及时到任,如今诸位又前来,我这颗悬着的心,总算是能放下了。”
郑同元道:“漠南蒙古已经衰败的不成样子了,他们竟敢主动招惹我军,那是自讨苦吃。”
“周总镇带兵征讨,这是应该,就该好好的教训教训教训他们。”
“若是时机成熟的话,大可以进行招抚。”
吕大器默了一下,“北虏衰败,招抚不成问题。只是,招抚可行一时,无法行一世。北虏怕是难免抚而复叛。”
郑同元像是早有对策,“漠南蒙古已经趋于定居,那就不妨试着在边墙外筑城。”
“宣府可调动的兵力有多少,是否可以支持在边墙外护卫筑城?”
吕大器答:“宣府新复时,有兵一万五千人。经过这几年的精选训练,兵力已有两万五千人。”
“两万五千人,守城尚可,若是说出击,怕是力有未逮。”
苍溪伯张奏凯接言:“这正是我来的目的。”
“圣上就是担心宣府兵力不够用,特意让我领兵一万协助防守。”
“两万五千人守城,一万人游弋于边墙外,应该还够了吧?”
吕大器想了想,“够了。”
“两万五千人是营兵,宣府还有卫所的城守兵,守城绰绰有余。”
“招抚,筑城,这不算为难之事。当务之急,我们是要搞清楚草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叶廷桂这两句话,就将自己撇干净了。
涂世名因何而死?我不清楚。
宣府镇是否有人走私,我也不知情。
郑同元问:“周总镇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吕大器:“周总镇带兵北上,今日是第五日。战事无常,具体什么时候能回来,谁也说不准。”
张煌言:“那就等周总镇回来之后再说吧。”
“我是新任巡按,也是第一次来宣府,正好趁着这几天,熟悉情况。”
吕大器、徐行可不约而同地看向总督叶廷桂。
“也好。”叶廷桂说话了,“诸位远道而来,也趁这个机会,暂做休息。”
“若是有什么需要,宣府全力配合。”
吕大器对着徐行可喊了一声:“徐监纪。”
徐行可起身,“接到消息,末将就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住所以及大军驻扎之所。”
“诸位请随我来,我在前面引路。”
张煌言:“我就先不用休息了。”
“我先去看一看仓房,劳烦徐监纪派人陪同引路。”
吕大器闻言,眼神略显恍惚。
叶廷桂则不见任何波动。
徐行可:“按台勤劳国事,末将这就安排人。”
待人走后,叶廷桂端起桌上的茶杯,打开杯盖。
“我坐在这,下面的人给上了这杯茶。中间续水多次,又放了这么长时间,颜色依旧未去。好茶呀。”
吕大器听出了叶廷桂意有所指,“怀仁伯,您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“吕中丞,你是背靠大树好乘凉。我说的话,你能听得进去吗?”
“下官洗耳恭听。”
“宣府是不是有人违背禁令,向草原走私?”叶廷桂问的很直接。
“下官若是说不清楚,怀仁伯您会相信吗?”
叶廷桂:“我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朝廷信不信。”
“宣大总督驻地在阳和,阳和位于大同,宣府这边的事,我无法及时获知。吕中丞你是宣府巡抚,宣府是你的汛地,你应该事无巨细。”
吕大器并未正面回答,“下官自就任宣府以来,只做了两件事:清查军田,修缮边墙。”
“军务,一直是总兵周尔敬在管。周尔敬是宣府人,宣府又存有大量旧有军户,他们想要做些什么,不难。”
叶廷桂问:“吕中丞这算是变相的承认?”
吕大器没有否认,“下官实在想不出北虏为何会毫无迹象的寇关。”
“宣府是我大明开国之初就设有的重镇,世袭的军官多的是。这些世袭的军官,有的殉国了,有的投降了,有的随着建奴逃回了辽东。”
“殉国者,其子孙晋等世袭。余者之世职,皆罢。”
“可这些人是坐地户,地头蛇,虽然世职被罢,可仍有影响。侵吞军田的,也多是这些人。”
“大同那边是如此,宣府这边想必也是如此,我知吕中丞的不易。清查田地本就是繁琐之事,耗时耗力,加之有人阻挠,便更为艰难。”
叶廷桂将茶杯放在桌上,“这人就和茶一样,时间久了,就会形成垢。”
“我是大明朝的世袭伯爵,就算因差错被罢免官职,可我身上还有爵位。”
“我可以凭借爵位带来的殊荣,安度晚年。我的子孙,将来也会承袭爵位。身前事,身后事,都不用我操心。”
“吕中丞,你的仕途,大起大落。以往大起大落,算不得什么,总还有起复的机会。”
“可这次死了一位巡按御史,巡按御史的分量,吕中丞,我不说你也清楚。”
吕大器听明白了,“怀仁伯的意思是,不管此事是否涉及走私,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,将宣府镇中的这些不安分的人,清理出去?”
叶廷桂反问:“这些不安分的人中,可包括吕中丞你?”
“朝廷自有规制,不会冤枉好人,也不会放过坏人。”
“一切按规制办。”
…………
监纪徐行可正亲自陪同巡按御史张煌言巡查仓库。
“按台,这是军器库,里面放着的都是刀、枪、盔甲等物。”
张煌言随意地瞥了几眼,“徐监纪一开始说找人陪我巡查,这怎么又突然亲自来了。”
“是有什么话要说吧?”
徐行可没有隐瞒,“按台既都看出来,末将也就没必要再藏着了。”
“末将怀疑,总兵周尔敬违背禁令,走私军器给北虏。”
“没想到涂按台发现,这才引来了北虏偷袭,涂按台殉国。”
张煌言:“仔细说说。”
“宣府镇的人,大致分为两部分,一部分是宣府的老军户,一部分是后迁移来的军户。”
“周总镇是宣府人,原来宣府的那些人与他熟络,都唯周总镇马首是瞻。他们熟悉地形,熟悉形势,想要偷偷摸摸的做些什么,很容易。”
“而且宣府,本来就是走私泛滥之地。”
张煌言不置可否,“徐监纪,你这只是猜测。”
“再说了,既然有此怀疑,为何不告知巡抚吕中丞?”
徐行可不屑道:“吕中丞这个人,有本事,但恃才傲物,性格急躁,且善于避事。”
“崇祯十五年六月,吕中丞升任兵部右侍郎,可他看到天下大乱,不愿担险,极力推辞。甚至不惜给吏科投了一封帖子自污,说自己好酒,好色,贪财,无法胜任。先帝下旨催促,他诈称有病不去。先帝再次下旨申饬,他还是不去。”
“就这样的人的,能指望他做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