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衙。
府尹扶纲端坐上位。
治中程源、马士英、钱谦益在堂下就坐。
啪!扶纲拍了一下惊堂木,示意自己要审案了。
“诚意伯,忻城伯,你们二位因何至秦淮河?”
刘孔炤当然不能说实话,“路过。”
“本府派人查证,忻城伯于昨夜包下了三艘花船,歌妓十名。”
赵之龙问:“扶府尹,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扶纲:“按《大明律》,凡文武官吏宿娼者,杖六十。”
赵之龙振振有词,“《大明律》我也读过,扶府尹你说的确实是没错。但我与诚意伯并未有宿娼、挟妓饮酒等情事,我们只是在河边正常走路。”
“说我包了三艘花船,十名歌妓,确有此事,我并不否认。但我可不是为了宿娼。我是看着这些歌妓生活困难,出于好意,这才出钱包船,为的是帮助她们。”
“你说这些女子流落风尘,多可怜呐。我这人心善,见不得这些。听说了这件事就觉得心里不对劲,便想着帮上一把。”
“难不成,这做好事也有错了?”
捉奸捉双,赵之龙与刘孔炤确实是在河边与人发生冲突,事发时还没有上船,扶纲不好细究这一条律例。
“忻城伯还真是乐善好施,若是真如忻城伯所言,你与诚意伯,确实无辜。”
赵之龙来劲了,“我们无辜之处,远不止这一点。”
“我与诚意伯本来是在河边正常行路,谁知道这个黄宗羲不由分说,带人殴打。”
“无故殴打朝廷命官,这可是重罪,扶府尹,你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。”
扶纲:“本府自会按律办事。”
刘孔炤也说:“扶府尹,既然我们二人无罪,又是受害者,还是朝廷命官,那是不是可以给个座?”
扶纲指向堂下的空座,“二位请便。”
刘孔炤、赵之龙二人头颅昂起多高,拉椅子就坐,趾高气昂的看着黄宗羲等人。
“阮郎中。”扶纲看向阮大铖,“你为何出现在秦淮河边?”
“我与马锡、钱孙爱二位贤侄,相约散步,行至亲秦淮河边,顾杲等人不由分说,上来就打。”
阮大铖的理由,与赵之龙相同。
我没上花船,你就没理由说我是宿娼。
钱谦益听得直咬牙。
当着顾杲、黄宗羲等东林、复社中人的面,你阮大铖这个阉党余孽称我儿子为贤侄,这不是给我上眼药。
钱谦益急忙撇清关系,“阮郎中,话可要说清楚。”
“犬子何时成了你的贤侄?”
阮大铖质问道:“钱尚书,你是怎么当这个爹的?”
“我时常出入令郎家中,吟诗作对,谈古论今,我与贤侄是忘年之交。”
“你钱尚书是老来得子,六十多了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,竟然对自己的独子漠不关心。”
“怪不得贤侄与你不亲,父母不慈,怨不得儿女不孝。”
钱谦益喝斥:“胡言乱语!”
“我儿子向来是知书明礼,若不是受你的诓骗,如何回去秦淮河那等烟花之地?又如何会发生昨夜之事?”
阮大铖嗤笑一声,“钱尚书,你家里是没有镜子吗?”
“《大明律》载有明文:凡官吏娶乐人为妻妾者,杖六十,并离。若官员子孙娶者,罪亦如之。”
“钱尚书,你自己以大礼迎娶进家门的是个什么货色你不是心知肚明?你是怎么有脸说别人的?”
“令郎熟知《大明律》,为了避免给你这个当父亲的抹黑,从不做这等逾越之事。”
“倒是你,当老子的大摇大摆娶个娼妓回家什么事都没有,当儿子的路过秦淮河都不行。”
“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。钱尚书,上梁不正下梁歪。你这上梁已然是不正,令郎这下梁依旧笔直。”
“钱尚书,说别人之前,何不小解以照之?”
柳如是这件事,是钱谦益的死穴,一碰一个准。
他耷拉着脸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“咳咳。”扶纲咳嗽两声,算是人为地结束这场争论。
“你们私人之事,自己私下解决,不要影响公堂。”
“阮郎中,照你这么说,你也是无辜?”
“自然。”
扶纲指向空椅,“那阮郎中也找个座位坐下吧。”
“多谢扶府尹体谅。”
扶纲望向堂下,“现在,堂下站着的,就都是民了。”
“据府衙查证,诚意伯、忻城伯、阮郎中、马锡、钱孙爱,皆是在秦淮河边正常行路,是你们这些人先行动手,他们不过是被迫自卫。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,尔等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顾杲行礼,“府尹,学生有话要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府尹,学生等人此举,乃事出有因。”
扶纲想了想,“讲。”
“府尹,阮大铖诽谤学生叔父,学生出于愤恨,这才动手。”
“你叔父是谁?阮郎中又如何诽谤于你叔父?”
“学生叔父顾宪成,阮大铖借宣传司发行报纸之机,在报纸上大肆捏造谣言,恶意诽谤。”
阮大铖:“顾杲,你这话就是无理取闹。”
“报纸发行是由宣传司主管,但我又何时诽谤你叔父顾宪成?”
顾杲恶狠狠的指向阮大铖,“你编造一个名叫‘顾宪’的大臣,贪污腐败,陷害忠良,党同伐异。”
“我叔父名为顾宪成,你编造的这人叫顾宪。如此赤裸之诽谤,你还不承认!”
阮大铖笑了,这是嘲笑。
你们诽谤别人行,别人诽谤你们就不行,哪有这样的便宜事。
“报纸中刊载的有关顾宪的文章,已经标明为逸事。何为逸事,顾杲你是读书人,你明白。”
“文章中人,名叫顾宪,而你的叔父名叫顾宪成,这分明就是两个人,你为何偏偏要张冠李戴。”
“难不成,在你的心中,你的叔父顾宪成本就是这样的人?”
“另外我告诉你,市面上有关朝堂官员的文章书籍,汗牛充栋。”
“崇祯十七年三月,先帝于北京殉国。到了七月,各种有关先帝殉国的小说话本已经风靡江南。甚至有的说书人,直接就在茶馆绘声绘色的讲述。”
“这些小说话本本就是杜撰之作,百姓听着也就是图一个乐呵,朝堂上又有几个人会信。”
“我大明朝乃清明之境,顾杲,你不能如此狭隘。”
顾杲本还想再说,被扶纲出言制止,“好了。”
“事情已经明了,顾杲,是你们先动手打人。”
“若你们真的对于宣传司撰文章有所不满,可以告官,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、应天府,都可以,甚至还可以去敲登闻鼓。但你们不能打人。”
“打人者,要依律治罪,何况你们打的还是官员。”
“阮郎中是礼部宣传清吏司的五品郎中,可诚意伯、忻城伯皆是超品的伯爵。”
“按《大明律》,军民吏卒殴非本管三品以上官者,不论衙门品数,杖八十,徒二年;伤者杖一百,徒三年;折伤者杖一百,流二千里。”
“疼啊。”刘孔炤大叫起来。
边叫,刘孔炤边拿胳膊触碰赵之龙。
赵之龙心领神会,“我也疼啊,疼死我了。”
扶纲瞟了一眼,“从诚意伯、忻城伯二位的症状来看,已构成折伤。那便当杖一百,流二千里。”
“来人,将顾杲、黄宗羲、侯方域一干人等,杖一百,流放东番。”
“你们都是读书人,正好去东番传播圣人之道,教化当地土人。”
“府尹老爷……”黄宗羲本欲求情,却被扶纲直接打断。
“你们若是有异议,可以自己去翻《大明律》。若是不服气,可以去都察院状告本府。”
“可在此之前,这一百杖,你们必须挨。”
说着,扶纲自桌上取出签,扔在地上,“行刑。”
“是。”衙役上前。
马士英看得很解气,早就该这样治一治这帮人。
“把审案记录拿来。”扶纲对着一旁的书吏吩咐。
接着,扶纲将记录铺在桌上,又将笔架向前推了推。
“诚意伯,忻城伯,马阁老,钱尚书,阮郎中,诸位若是没有异议,就请在上面签个字,然后就可以走了。”
“我签。”马士英第一个起身。
“阁老。”俯身签名的马士英突然听到扶纲的声音。
“陛下说了,朝中官员,需约束自家子侄,不可再有此等荒谬之事。”
马士英是贵州人,扶纲也是贵州人。
明代的贵州出个进士多么的不容易,马士英与扶纲这二位贵州军籍的进士彼此之间都是认识。
马士英提笔写着,嘴上说:“多谢扶府尹提醒,回去之后,我一定严加管束。”
刘孔炤则直接勾起了钱孙爱的肩膀,“钱公子,传言令尊对你不是很喜欢。”
“本来我还不信,今日一看,无风不起浪。不过,不要紧,令尊都六十多了,你才及冠之年。以后你享福的日子在后面呢。”
钱谦益冷哼一声,“诚意伯,不要在这挑拨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。”
刘孔炤反问:“你们父子之间的关系还用得着挑拨吗?”
“间不疏亲,若是我几句话就能挑拨你们父子之间的关系,那你们父子的关系,未免也太过脆弱。”
签完名的钱谦益径直向堂外走去,途径钱孙爱时,有意停顿一下,“跟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