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孙爱灰溜溜的跟在后面。
与东林党有仇的刘孔炤心情格外的好,“中午我请客,大家务必赏脸。”
将人都送走,扶纲对着治中程源说:“你带人去一趟秦淮河,好好的整顿整顿。”
“下官该如何整顿?”
扶纲:“一是要稳,不能再出这样的事。二是要钱,府衙没钱了。”
“应天府的起运本来就高,又在户部的眼皮子底下。户部又以国难为由,大肆抽调应天府衙的存留钱粮。”
“杨侍郎担任应天府尹的时候,硬顶着户部,户部还不敢做的太过。现在杨府尹成了杨侍郎,户部抽调应天府衙的存留反倒是更加的得心应手了。”
“咱们得想办法开源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…………
武英殿。
内阁、户部、兵部、枢密院的官员正在参加会议。
应天府尹扶纲,因汇报案情,也列席了会议。
朱慈烺点了点桌上的案卷,“审案记录与案卷朕看过了,依律处置,没什么不妥的。”
“沧海何曾断地脉?珠崖从此破天荒。钱尚书。”
皇帝一吟诗,钱谦益就知道准得点自己的名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大家,解一解这句诗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钱谦益说:“宋朝大才子苏东坡,晚年被贬琼州。”
“琼州在宋朝属偏僻荒凉之所,文脉不昌,琼州从未出过进士。得知苏轼到达琼州,当地上进的士子都主动到苏轼门下求学。”
“这些士子中有一人名叫姜唐佐,苏轼对其极为欣赏,感慨他是琼州少有的佳士。为了激励这个学生,苏轼亲自在他扇子上题了两句诗,即‘沧海何曾断地脉?珠崖从此破天荒’。”
“苏轼告诉姜唐佐,待他以后登科,便帮其将这首诗补齐。”
“后姜唐佐高中进士,便想寻找老师苏轼,将这首诗补齐。可惜苏轼已经去世,其弟苏辙帮兄长补齐了这首诗:
生长茅间有异芳,风流稷下古诸姜。适从琼管鱼龙窟,秀出羊城翰墨场。沧海何曾断地脉,白袍端合破天荒。锦衣今日千人看,始信东坡眼力长。”
“钱尚书说的好啊。”朱慈烺夸赞一句。
钱谦益一听,完了。按照以往的规律,皇帝一说好,那自己就准没好。
朱慈烺:“宋朝有才子,我大明朝也有才子。”
“我大明的琼州,还是有文脉的。丘濬就是琼州人,海瑞也是琼州人。”
“但我大明朝的东番,不见文脉,亟需‘苏东坡’。”
“先动手打人的顾杲、黄宗羲、侯方域等人,都是读书人,都有才学之名。让他们到东番去教化当地的土人,也算人尽其才。”
“朕希望他们在东番,教导出多位‘姜唐佐’。”
“钱尚书,你觉得如何?”
钱谦益:“回禀陛下,宋朝琼州文脉,始于苏东坡,臣亦是希望我大明东番文脉始于顾、黄、侯等人。”
“臣就是担心,顾杲、黄宗羲等人,被杖责一百。自南京到东番,千里之遥,只怕他们的身体,撑不住。”
“那钱尚书就一同去东番吧,也好在路上做个照应。”
钱谦益心里一凉,“臣,臣,臣……”
朱慈烺笑道:“钱尚书不必紧张,朕就是开个玩笑。”
“户部不可一日无钱尚书,朕的身边,亦是不可一日无钱尚书。”
钱谦益后背出汗了,他清楚,皇帝这不是在开玩笑,这就是在敲打。
朱慈烺就是在敲打他,你钱谦益要想清楚,你头顶上戴的这顶乌纱帽是谁给你的。
当着朱皇帝的官,心里还想着东林党,脚踩两条船,容易扯着蛋。
“应天府对于整顿秦淮河,是如何打算的?”
应天府尹扶纲行礼,“回禀陛下,秦淮河乃是文人相聚之地。”
“文人相轻,彼此之间乃至家中长辈之间,难免没有龃龉。互相一见面,激愤之下,容易发生过失行径。”
“臣以为,为了避免此等事件的发生,当派专人在秦淮河边巡逻。”
大学士徐石麒当即反对,“官府为烟花柳巷之地派专人巡逻,你应天府衙不要脸,朝廷还要脸呢。”
“阁老息怒,下官所言派专人巡逻,并非安排人在秦淮河边巡视,而是增加秦淮河周边地域的巡逻人手。”
“人手增加,巡逻次数增加,遇到突发事情,也能及时反应。”
提到这个,身为户部尚书的钱谦益就变得敏感。
“人手增加,费用也会相应增加。这笔钱,应天府衙还需自己筹措。”
不等对方提及,钱谦益直接就堵死了扶纲要钱的可能。
扶纲白了钱谦益一眼,“官府为了保障秦淮河周边的安全而增加人手,这笔费用,按理来说,应该由应天府衙出。”
“但应天府衙的留存钱粮大部被户部抽调走,用于填补国库,府衙的开支是没有这一项的。”
钱谦益不敢看扶纲了,因为这件事,是户部做的有点过。
杨鸿担任应天府尹的时候,他脾气硬,顶的户部没办法。
如今扶纲担任应天府尹,他脾气软,户部就要好办得多。
扶纲继续说:“臣与同僚商议,这笔钱,应该由当地百姓出。”
“可百姓生活不易,这笔钱不能让百姓出。这件事本就因秦淮河而起,自然应该由秦淮河出。”
“出入秦淮河者,非富即贵。应天府衙决议,向秦淮河的画舫抽税,用以增加人手巡逻之费用。”
抽税,那就抽钱呐,提到这个,钱谦益可就不困了。
“不知扶府尹,向画舫抽税,不知是如何章程?”
扶纲答:“每艘下水的画舫,每月抽税白银一两。”
钱谦益计算着,“一艘画舫一个月抽税白银一两,一年就是十二两。”
“如果是一百艘画舫的话,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,这都快赶上一个县的赋税了。”
“这会不会太多了一些?”
刘孔炤忍不住说:“钱尚书,你娶了个歌妓回家不算完,怎么现在又心疼起那些没娶回家的歌妓了?”
“钱尚书爱屋及乌,还真是博爱呀。”
就这一件事说起来没完了吗!
钱谦益臊的满脸通红,说不出话来。
朱慈烺给在旁侍奉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象贤使了个眼色。
孙象贤心领神会的说:“此乃朝堂议事,不得妄言无关之事。”
刘孔炤悻悻的缩了回去。
朱慈烺:“秦淮河归属应天府管辖,你们应天府自己把握好分寸。拿不准的,和户部商议商议。”
“记住一点,这也是你刚刚提到的一点。百姓生活不易,增加巡逻人手的费用,绝不能摊派到周边的百姓身上。”
扶纲躬身,“臣明白。”
朱慈烺自御案上拿起一封奏疏,“北方各地清查田亩,已经完成大半,剩下的一点,今年完不成,过完年最多再有三四个月也差不多了。”
“可山东兖州府田亩的清丈,倒是出了点岔子。”
“曲阜知县黄淳耀上奏,衍圣公府侵占田亩。民田、军田俱有,而且,抗拒官府清查。”
提到衍圣公府,众臣一阵缄默。
大户人家,腌臜事多了。何况是传承千年的衍圣公府,只能更让人不忍直视。
首辅史可法表态,“当让户部下札付给山东巡抚张肯堂及布、按二司,令他们尽快解决此事。”
王应熊:“东省若是能解决这件事,巡抚、巡按、藩司、臬司早就解决了,何至于上奏给朝廷。”
“上奏给朝廷的,不是省府大员,而是一个新调任的曲阜知县。”
“陛下,列班时,衍圣公本当为文官之首。圣人之后,地方豪族,臣以为,这件事,仅靠东省,怕是难以推进。”
朱慈烺将奏疏举在手中晃了晃,“难以推进,也要推。”
“山东有二抚,登抚王燮,东抚张肯堂。一省两巡抚,按理来说清丈田亩的速度应该更快,可事实是,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”
“登抚治下的田地,已经清丈完毕。东抚治下,仍是逡巡。”
“王阁老,既然你这么说,想必是有了应对之法,不妨就说出来。”
王应熊行礼,“陛下,臣想的不过就是大家都知道的笨办法。地方推进艰难,当由中枢派人到地方督促。”
朱慈烺点点头,“衍圣公毕竟圣人之后,圣人,万世师表。”
“那中枢就派人到兖州走一趟。”
“田地属版籍之列,户部版籍司要出人。此次争端又涉及军田,枢密院军屯司要出人。”
“山东的巡按御史是陈潜夫吧?”
史可法回:“战后,山东巡按御史凌駉与河南巡按御史陈潜夫对调,现任山东巡按御史正是陈潜夫。”
朱慈烺:“让巡按御史陈潜夫也过去。”
“陛下。”诚意伯刘孔炤进言,“山东都司归属左军都督府管辖,此次既涉及军田之争夺,左军都督府是否也当派人前往兖州?”
左军都督府?朱慈烺想到了一直在坐冷板凳的忻城伯赵之龙。
联想起赵之龙与刘孔炤两个人同时出现在秦淮河边,然后一块打架,朱慈烺仿佛明白了。
“诚意伯,你的意思呢?”
“回禀陛下,枢密院设立之初,陛下曾言,军田之事,由枢密院军屯司与五军都督府共同负责。”
“枢密院既派人前往,臣以为,左府亦当派人前往。”
赵之龙这家伙不甘心坐冷板凳,想要露头,托刘孔炤说情。
想进步,这是好事,应该给予机会。
那就让勋贵去斗衍圣公府。
机会给你赵之龙了,就看你中不中用了。
朱慈烺:“左府掌印忻城伯赵之龙,一同前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