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煌言思索片刻,“恐怕不止是如此吧。”
徐行可又说:“吕中丞脾气急躁,清查军田时遭受宣府老军户的阻挠,他越是急躁就越是难以清查,是周总镇出面安抚,才得以顺利清查。”
“周总镇为人圆滑,与吕中丞相处融洽。末将不确定吕中丞是否知情,更不知道他是否参与,故不敢说于抚院。”
张煌言问:“怀仁伯是宣大总督,深得圣上信任,他来了宣府,徐监纪为何不将自己的怀疑说于怀仁伯?”
“末将这些只是怀疑,只是寻到了些蛛丝马迹,并无确凿证据。周总镇又是勇卫营总兵出身,下官也是担心……”
张煌言道:“理解,理解。”
徐行可继续说:“涂按台殉国后,下官本想暗查,可出了这么大的事,宣府不可能无动于衷。”
“周总镇领兵北上,支取了大量军器、军需。很多可能存在的痕迹,就都被掩盖了。”
张煌言:“徐监纪,你说的情况,我都清楚了。以后就不用暗查了,你就配合我,光明正大的查。”
“各个军镇都有坐地户,他们坐的地,都是大明朝的。”
…………
宣府察院。
大堂。
中枢来的几位官员在此叙话。
张煌言指了指桌上的账簿,“宣府镇物资的调动记录,我看过来了,在账面上没看出什么,都很正常。”
兵部职方司员外郎郑同元拿过账簿翻看,“越是正常,就越是不正常。”
“九边军镇的粮饷,原来是户部外派郎属官员负责督理,枢密院设立后,便改由枢密院派人督理。”
“督理粮饷的官员由枢密院直管,照理来讲,不太可能与地方官同流。再说了,大明朝经历过大灾,对于军需看的很重,就算是真的有走私,走私粮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”
苍溪伯张奏凯眼前一亮,“那就是军器了。”
“北虏大败而归,损失惨重,他们要军器做什么?南下劫掠他们是不敢的,那就只能是草原上发生了内斗。”
“而且这个内斗,绝非临时起意,而是蓄谋已久。不然,仓促之下,怎么可能与宣府的联络,且能走私军器。”
张奏凯越说,眼睛里的光越亮,因为他看到了战事。
苍溪伯,张奏凯的这个爵位是流爵,与他同在四川剿贼的刘承胤已经是世袭伯爵,他眼馋呐。
皇帝让自己接替遵化伯巩永固提督巡捕,本就有重用之意。结果屁股还没坐热,接着就被派到宣府。
张奏凯若是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,那就别活了。
“漠南蒙古依附于建奴,漠北蒙古可是不满建奴。”郑同元看向王朝相,“上差,锦衣卫这边可有关于草原的最新消息?”
“草原不比中原,漠南蒙古虽有定居之举,可仍有游牧之性,消息往来传递向来拖沓。”
“锦衣卫最新得到有关草原的消息,就是苏尼特部的首领腾机思不满建奴,意有联合漠北蒙古之意。”
王朝相没有隐瞒,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盘托出。
张煌言想了想,“有没有可能是,素来不满建奴的漠北蒙古,意图拉拢漠南蒙古,共同对抗建奴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张奏凯当即赞同,“我在四川的时候,西番为蒙古人所据,首领叫兔虏败虎,虏众称其为固始汗。”
“据西番人交代,这个兔虏败虎就曾派人向建奴示好,大有臣服之意。”
“兔虏败虎是漠西蒙古,离建奴千里之遥。他这么做,有远交近攻之意。蒙古人对于兵法,玩的也是得心应手。”
郑同元说:“我军缺马,圣上的意思是派兵扫荡西番,拿下西海这个大牧场,以解我军缺马之弊。”
“奈何陕西、四川两省经年战乱,元气大伤,需要休养,只能暂时搁置。”
“若是在此之前,能招抚部分漠南蒙古,从他们手中获取马匹,也是好的。”
“崇祯十三年,漠北蒙古的素巴第与诸多部落会盟,还定下了很多规矩,签署了《卫拉特法典》,意在对抗建奴。”
“漠北蒙古为了对抗建奴而拉拢漠南蒙古,漠南蒙古为建奴臂膀,建奴绝不可能坐视不理,双方之间很有可能发生交战。”
“苏尼特部的腾机思为了应对战事,提前购置军器,那就说得通了。”
张煌言自书桌上取来地图,这是前任巡按御史涂世名准备的地图,地图旁还有放有一册详细的注释书笺。
地图铺开,众人围拢过来。
郑同元身为兵部职方司员外郎,对于九边的情况,烂熟于胸。
他亲自介绍:“蒙古人以游牧为生,草原上的人,来来回回,走了一茬又一茬,现在在宣府北部的苏尼特部,是自北向南迁移,最终落地在此。”
“据兵部掌握的情报,苏尼特部的首领有两人,一个是腾机思,一个是他的弟弟腾机特。”
“腾机思公开反对建奴,他的弟弟腾机特却是从未发过一言,颇有点两手准备的意思。”
“若草原上的蒙古人与建奴真的发生战事,这对于我们而言,是一个好机会。”
“战后,苏尼特部必定有所损伤。我们可以出兵突袭,重创苏尼特部,从而达到招抚的目的,从而在边墙外筑城。并以此为基,一步步向北拓进。”
张煌言盯着地图,目光顺着地图向东而去。这是宣府的地图,向东只有蓟州的一小部分,可张煌言的目光看的比蓟州还要向东。
“建奴若想保持对漠南蒙古的控制,就必然要出兵击溃漠北蒙古。建奴要派兵留守辽东,还要弹压朝鲜,再出兵草原的话,他们手里还能有多少兵力?”
“这或许也可成为我军在辽东的一个机会。”
郑同元朝张煌言投去欣赏的目光,自己在兵部职方司待了这么多年,整天同九边打交道,这才练出了一副“识大势”的眼睛。
没想到,这位由知县行取为御史之人,竟然也有这份眼力。
“张按台说的不错,建奴若想保持自身对漠南蒙古的控制,必须出兵击溃漠北蒙古。”
张煌言:“那我们要尽快告知蓟辽总督杨制台。”
久在中枢的郑同元没有给予肯定的答复,“这只是我们的猜测,而且我们此次是为了宣府之事。”
“猜测之事,中枢的兵部可以向蓟辽总督衙门下达正式的公文,但我现在不在兵部,不能以兵部的名义行文。”
“张按台你是新官上任,又是都察院的风宪官,你行这个文,也显得有所冒失。”
“怀仁伯不是就在宣府,此事应当由怀仁伯以宣大总督衙门的名义,向蓟辽总督衙门行一道咨文。”
…………
“这个文,我可以行。”
宣大总督怀仁伯叶廷桂看着眼前的郑同元、张煌言二人,给出了他们想要的答案。
然,在这答案的后面,叶廷桂又紧着追着一句似是非是的前提。
“宣大山西是我的汛地,蓟辽是杨制台的汛地,两个汛地相邻,军情互通有无,这是常理。”
“可蓟辽的情况你们二位也清楚,蓟州还好说,辽东的兵力主要在辽南和朝鲜。”
“复辽,是朝廷的重中之重。郑员外郎在兵部任职,辽东的军情,向来是阁部提建议,圣上亲自拿主意。杨制台原为顺天巡抚,他很熟悉蓟辽的形势,他有他的打算。”
“我可以以宣大总督衙门的名义给蓟辽总督衙门行文,我与杨制台的胞兄少司农杨鸿是同年,我与杨少司农有交情,但我与杨制台并无私交。这道咨文,蓟辽总督衙门听与不听,则在两可之间。”
“不过,我觉得二位的推断,不无道理。若为真,若错过,岂不可惜。稳妥起见,还当请人以私人的名义向杨制台去一封信。”
对于这位率军收复北地的伯爵,张煌言是发自内心的尊重,他行礼道:“还请怀仁伯赐教。”
“张按台是新官上任呐。”
新官上任,听到这四个字,张煌言就明白了。
宣府新官上任之人,除了自己之外,还有一人,新任分守口北道参政杨卓然。
杨卓然是湖广人,与蓟辽总督杨鹗是同乡。
当年杨嗣昌以督师阁部的身份南下剿贼时,杨卓然就在杨嗣昌的军中。
杨卓然给杨鹗去一封书信,恐怕比叶廷桂这位伯爵总督的咨文更有效果。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叶廷桂指向一旁的座椅,“我这老糊涂了,光顾着说话,二位请坐。”
“涂按台的遗骸,二位都查验过了吧?”
“查验过了。”
“要是没有什么问题,就由涂按台的仆人护送遗骸归乡。落叶归根,还是不要耽搁的太久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叶廷桂看向张煌言:“听说张按台在清查物资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可有眉目?”
“时间太短,还不曾看出什么。”
叶廷桂:“宣大一线,向来是走私泛滥之地,尤以宣府为甚,宣府又以张家口堡为最。”
“张家口堡走私一事,满朝文武,包括先帝,都清楚地知晓。只是牵扯太多,一直未能根除。”
“我军收复宣大后,通敌的晋商,是我亲自带人查抄的。加之大批新军户填补至宣大,本以为走私之事可以消停个十年八年的,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。”
张煌言问:“怀仁伯,您这是断定宣府有走私情事?”
叶廷桂道:“我曾任大同巡抚,走私与否,不用查,扫一眼就能看个差不多。”
“以我的经验来看,宣府,必有走私情事。就是不知道究竟牵扯到了哪些人。”
这句话,张煌言不信。
都能断定宣府有走私情事,又怎么可能没有怀疑的对象。
“下面该如何做,还请怀仁伯示下。”
叶廷桂笑道:“张按台这是在害我呀。”
“论资历,我为官场前辈,张按台为官场晚辈。‘示下’二字,以晚辈对长辈,老夫倒也担的起。”
“可总督插手按院之事,这有违朝廷规制。张按台,你这是在给我挖坑啊。”
“张按台方至宣府,暂时没有眉目属情理之中。苍溪伯领兵一万进驻宣府,时间有的是,不着急,慢慢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