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吕大器也身藏罪责,恐陈子龙会念旧情包庇。”
朱慈烺问:“那以马阁老之见呢?”
“北虏袭击,乃兵部之责,当由兵部派人勘察。”
兵部尚书陈奇瑜眼神忽闪一下,宣府巡抚吕大器可是东林中人,就算他与涂世名的死无关,可一旦查出走私之事,他难逃问责。
这弄不好就要得罪东林党。
但陈奇瑜没得选,他只能依靠皇帝。
“兵部的意思呢?”
“回禀陛下,兵部武选司员外郎郑同元可担此任。”
朱慈烺:“那就让郑同元去调查,锦衣卫都指挥使王朝相协同调查。”
“霸州兵备副使杨卓然,右迁分守口北道兵备参政。”
“令苍溪伯张奏凯,在北京点一万京营兵,前往宣府协守,以防北虏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见正事说完了,一旁侍奉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象贤适时地上前。
“皇爷,刚刚得到消息,秦淮河边有人……”
众臣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,不由得担忧起来。
宣府这才不明不白的死了一个巡按御史,这节骨眼上,可不敢再出事了。
“大声的说出来,让朕的爱卿们都听一听。”
孙象贤加大了音量,“应天府衙差人来报,秦淮河有人聚众斗殴,现已被巡捕营捉拿。”
“涉事人,有诚意伯刘孔炤,忻城伯赵之龙,礼部宣传司郎中阮大铖,户部尚书钱谦益之子钱孙爱,以及顾杲、黄宗羲、侯方域等士子。”
马士英听着,不对呀,有阮大铖,有钱孙爱,有秦淮河,这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,怎么可能少得了我儿子马锡。
他抬头一看,发现孙象贤正看着他。
马士英这就明白了,知子莫若父,自己没有猜错,这里面果真有自己的儿子马锡。只是皇帝给自己留了面子,没有当着这么多人人的面说出来。
不然,在御前,在一众高官面前,马士英非得“大义灭亲”不可。
“怎么又是秦淮河?”
龙椅上的声音极为不满。
“上一次,阮大铖、方以智、侯方域等人斗殴,就是在秦淮河。这一次,变本加厉了。”
众臣听着这几个名字,就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。
阮大铖和顾杲、黄宗羲他们碰面,不打起来才叫不可能。
尤其是阮大铖在报纸中没少编排顾宪成、赵南星等东林前辈。
江南这些本就容不下阮大铖的文人,就更是欲除之而后快。
朱慈烺大概也猜出了是怎么回事,他倒是觉得,将报纸划给宣传司,阮大铖没有辜负自己的厚望。
“这个秦淮河,朕也听说过一些,那是挥金如土的地方,寻常人可是去不起。”
“达官贵人聚集,每一次出事,无不牵涉朝中官员。”
“让应天府好好的查一查,将秦淮河整顿整顿,省得整天乌烟瘴气。”
“还有朝中的大臣,管好自家的子侄,该立规矩的立规矩,不能胡闹。就拿这个案子,当作警醒吧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“那卿等就退下吧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…………
次日。
钱谦益骂骂咧咧的乘马车赶往应天府衙。
一大早,他就接到了应天府的传话,他儿子钱孙爱在秦淮河跟人打架,让他到应天府衙处理相关事宜。
就这一个儿子,钱谦益就算再不待见,也得来呀。
钱家的马车停在应天府衙门大门前,还未停稳,就听到有人喝斥。
“官府重地,不是你们停车的地方,快快离开。”
车夫随即喝斥回去,“瞎了你的狗眼,这是户部钱尚书的马车。”
说话的那衙役立刻赔罪,“小人不知是钱尚书大驾亲临,有失远迎,还望尚书恕罪。”
钱谦益从车上下来,“无妨。”
“有妨。”一官员从府衙大门处走来。
那衙役立刻行礼,“程治中。”
这位程姓治中微微颔首,接着将目光投向钱谦益。
“府衙大门前不得停车,钱尚书,请把你的马车停到一旁。”
钱谦益听着这官员略带四川口音的官话,忍不住想起王应熊来。
这家伙该不会是王应熊的四川同乡,故意找我的难堪吧。
“你是……”
那官员再次重复:“钱尚书,请把你的马车停到一旁。”
钱谦益冲着自己的车夫挥挥手,接着又看向那官员。
“我是来处理钱孙爱的案子的,不知你可在应天府衙当差,是否可以为我解惑?”
“下官应天府治中程源,正是在应天府衙当差。令郎的案子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,又有一辆马车驶来。
马士英自车上走下,“把马车停到一旁,别挡路。”
“是。”车夫随即催马离去。
马士英在内阁混了这么长时间,这点谨慎还是有的,决不能在小事上翻跟头。
钱谦益见马士英,不愿意搭理,扭回头来,装作没有看见,正巧又撞上了程源的目光。
人比人得死,货比货得扔。同样是停车,相比之下,钱谦益已然落入下乘。
他有些心虚,不敢直视程源的眼睛。
马士英已然走到大门处,他看到了钱谦益,同样没有理会。
我一个阁臣,你一个计臣,你不搭理我,我更不可能搭理你。
“程治中。”马士英认得程源,“我是为了犬子马锡一事来的。”
“我手头还有一些事情,能不能快些处理?”
“朝廷办事,自有规制。规制之内,自然可以为阁老加急处理。”
程源好像答应了,又好像没有答应。
“那就按规制办。”马士英径直走进府衙。
钱谦益看到这就明白了,王应熊与马士英交好,若程源是王应熊的人,断不会如此冷脸对待马士英。
他的心里松了一口气,跟在马士英身后进入府衙。
府衙大堂。
府尹扶纲端坐上位。
一干涉案人员,主要人物都在堂内候审,不知名人物都在堂外押着。
忻城伯赵之龙惴惴不安的对留着孔炤说:“诚意伯,咱们跟人打架,这事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要紧。”刘孔炤毫不在意。
“是他们先动的手,咱们是被迫自卫,咱们有理咱们怕什么。”
赵之龙一想,也是,自己占理呀。
刘孔炤让饶有兴趣的看向旁边的钱孙爱,“钱公子,昨天下午在鸿运酒楼大骂小菜贵的,是不是你呀?”
钱孙爱惊讶道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就在你隔壁,我都听到了。本来我都跟伙计说了,你那桌的账我结,没想到钱公子你结账走了。”
“我还想着钱公子是有什么急事呢,原来是为了去秦淮河呀。”
钱孙爱臊的,满脸通红。
“咳咳。”应天府尹扶纲咳嗽两声,“堂下,注意肃静。”
刘孔炤像是才反应过来,“忘了这是在府衙了,扶府尹见谅,见谅。”
扶纲:“待涉案人员的长辈到了,就正式开始审案。”
“该肃静的肃静,不要交头接耳,否则,刑法不长眼。”
“那完了。”刘孔炤说:“我家中长辈早去世多年了,不然这爵位也轮不到我来承袭。”
“我家中长辈怕是等不来了。就算是来,这大白天的他们也够呛能露面。”
啪!扶纲一拍惊堂木,“诚意伯,你是伯爵,又是阁臣,还请自重。”
刘孔炤:“自重,自重,自重。我不说了还不行吗。”
这边的刘孔炤刚静音,不知又从哪传来怪声。
“~嘶~哈~,~嘶~哈~”
扶纲顺着声音寻去,正是礼部宣传司郎中阮大铖。
“阮郎中,你这又是干嘛呢?”
阮大铖捂着脸,“扶府尹,我也不想这样,可我这脸,疼啊。”
“就这帮人。”阮大铖指向顾杲、黄宗羲等人,“他们竟敢当众殴打朝廷命官,必须严惩。”
顾杲刚想反驳,只听得一声惊堂木响。
扶纲又说话了,“疼痛乃人之天性,阮郎中疼痛难耐,嘶叫几声,情理可恕。”
“但其他人,本官没有问话,需要保持肃静。”
黄宗羲不服,“府尹,那凭什么刚刚刘孔炤能……”
扶纲厉声道:“谁也不能!”
“刘孔炤之事,适才本官已经训斥过他了。”
“本官训斥之前,可以不做计较。本官训斥过后,无情可讲。”
“你叫黄宗羲是吧?听说你很有才学,既然有才学,那就说明读了很多书。读书多了,就更应该懂得规矩二字。”
“本官非滥刑之人,收起你的脾气,安分的等待审案。”
天子脚下,什么都不多,就当官的多。
扶纲看着堂下的人,马锡、钱孙爱、顾杲、黄宗羲、侯方域,哪个不是官宦人家的子弟,哪个都在朝中牵扯着诸多关系。
这个案子,本来是可大可小的案子。但此案皇帝已经知晓,而且正赶上宣大巡按御史涂世名战死,皇帝的怒火波及到了这个案子。
那这个案子,就只能大,不能小。
此案虽涉及诸多权贵,但扶纲的心思,并不完全在这个案子上。
秉公办案就行了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鉴于前案亦是有官宦子弟于秦淮河斗殴,皇帝特意指出了,要好好的整顿整顿秦淮河。
应天府衙的留存钱粮,被户部抽走半数,衙门开支捉襟见肘。
秦淮河,那可是销金窟。
扶纲就想着,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,在秦淮河上开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