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淳耀,钱谦益对这个名字很有印象。
因在盐政改制时,黄淳耀得罪了钱谦益,在清查完盐田后,钱谦益就动用了私人关系,将黄淳耀调到了曲阜任知县。
孔家人世袭曲阜知县,在朱大典就任山东巡抚时,这个惯例就已经改了。
黄淳耀是复社中人,看不惯复社的人不在少数。
钱谦益这一对黄淳耀下手,就有人推波助澜。
北方正在清丈田亩,而北方的藩王、勋贵、外戚、士绅,都不复存在,唯有衍圣公府仍屹立不倒。
谁都知道衍圣公府侵占田地,又正是清丈田亩之时,黄淳耀就被调到曲阜任知县。
你黄淳耀不是能吗,你那点能耐去跟衍圣公府使去吧。
衍圣公府,钱谦益也不大想沾这个烫手的山芋。
“玄子,你掌版籍,此事你觉得当如何?”
“此事,不仅涉及民田,还有军田。民田归户部版籍司负责,军田归枢密院军屯司负责。”
“下官以为,既然事情已经捅到了朝廷,而且涉及多个衙门,不妨先静观其变。”
钱谦益点点头,“那就这么办。先等等,看看事态再做定夺。”
…………
巫山伯陆继宗离开皇宫,转奔城东的一处酒楼。
诚意伯刘孔炤,要请他吃饭。
刘孔炤亲自将他迎进雅间,“巫山伯,这是南京城里新开的酒楼,就是在咱们外出协办盐政改制期间开的。”
“听说这的菜还不错,一回来,我就让人预订了房间,今个咱们好好的尝一尝。”
陆继宗落座,低头看了看桌上提前摆好的开胃小菜。
“看这小菜挺精致的,应该错不了。”
“请巫山伯吃饭,哪里能马虎。”刘孔炤将一壶酒摆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存了二十年的好酒,今日,咱们开怀痛饮。”
陆继宗打开盖子,闻了闻。
他平日就好酒,当了国丈之后,宫里没少赏赐好酒。
这么一闻,眉头一蹙,觉得酒味好像有点淡。担心是自己没见过市面,便没有提。
“巫山伯是不是觉得酒味有点淡,这酒就是闻着就是清香。”刘孔炤笑着将酒壶拿过,亲自倒酒。
“来来来,先尝尝看怎么样。”
陆继宗心道,幸亏自己没说话,不然就丢人了。
他端起酒杯,先抿了一小口,想着品一品滋味,还是觉得酒味有点淡。
刚刚刘孔炤说,这酒就是闻着清香,陆继宗想着,人家诚意伯府是传承多少年的勋贵,家里藏的酒肯定差不了,自己这个伯爵才封了几天呐。
自己没喝过的好酒多了,这种时候若是说酒味淡,显得露怯。
再者,人家好心好意的请客吃饭,还拿出来珍藏的二十年好酒,自己又如何好挑三拣四。
想着是自己可能没有喝过这种好酒,是自己见识浅,虽然喝不惯,陆继宗依旧夸赞道:“好酒。”
刘孔炤吧唧吧唧嘴,眉头顿时锁成一团。
“不对,这酒我以前没少喝,酒味就是淡了。”
刘孔炤从一旁拿起封酒的坛子,仔细观察,终于找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。
“我说呢,原来酒味都顺着缝跑走了。”
刘孔炤一脸惭愧的模样,“本来想着开坛老酒请巫山伯吃饭,没想到弄巧成拙了。”
“巫山伯你都闻出来了,没挑明,这是给我留着脸呢,我还在那狡辩。”
“您都咽进肚子里了,还帮我打圆场,说是好酒。这让我,惭愧呀,惭愧。”
陆继宗心里舒了一口气,不是我不行,原来是你不行。
刘孔炤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拿起酒壶就要摔。
“我这就摔了这祸害人东西,丢人呐。”
“别摔,别摔。”陆继宗急忙接过酒壶。
“不就是酒味淡点,毕竟原来存的是好酒,不能浪费。”
“这不快过年了,把这坛酒给我,我给我老丈人送过去。”
刘孔炤属实是惊住了,“巫山伯,我那还有好酒,回头我差人给送到府上。”
“不用,不用。”陆继宗连连摆手,“我那老丈人喝不惯太好的酒。”
刘孔炤忍住没有笑,“那巫山伯请便……”
“他娘的!”隔壁突然传来了骂人声。
“饭前的小菜我说了多少次,不要,不要,怎么还摆!”
“你们这的人都是聋子!”
这时,有伙计推门进来送菜。
刘孔炤忍不住问:“隔壁那桌是谁呀,骂骂咧咧的。”
“听说是户部钱尚书的儿子。”
刘孔炤笑道:“这钱家也是大户人家,钱尚书又执掌天下钱粮,他的儿子就因为一碟小菜还骂骂咧咧的。”
“这位钱公子,就几碟小菜都能这样,一股小家子气,一辈子成不了大事。”
“你去告诉钱公子,他那桌上的小菜,我付钱,让他随便吃。”
“我跟钱谦益没交情,管他几碟小菜钱够可以的了。”
陆继宗明白,刘孔炤哪是大方,就是想看钱谦益的笑话。
不过,陆继宗原来官职不算高。还是问了一声,“这几碟小菜多少钱?”
伙计回:“一钱银子。”
“你说多少?”刘孔炤坐不住了。
“就这几碟小菜,不就是咸菜,连个荤腥都没有,你们他娘的敢收一钱银子?”
“怪不得钱公子骂你们呢,你们他娘的就是欠骂!”
“你们这帮混账王八蛋,什么粪都敢往外喷,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!”
刘孔炤骂的很厉害,全然忘记刚刚自己是如何嘲笑别人的。
陆继宗急忙劝阻,“诚意伯,不至于,不至于。”
“他娘的。”刘孔炤越想越气,他对着那伙计:
“赶紧滚下去上菜,另外再给我拿一壶好酒上来。”
“来人。”刘孔炤又冲着门外喊。
“在。”有护卫走进。
刘孔炤:“我刚刚骂了这些畜生一顿,你派人盯着点,他们要是敢往饭菜里吐唾沫、加佐料,先打一顿,然后送应天府衙。”
“是。”
护卫跟着伙计离去。
刘孔炤拿起桌上的小菜,“这是新开的酒楼,我是第一次来,还特意问过了,这小菜是每桌都有。”
“我以为是免费送的,就算不免费,就这点东西能花多少钱。我是真没想到,他们敢要一钱银子。”
“我再不差钱,我也不能当这个冤大头!”
“我还在那叭叭的说别人呢,没想到这么快就报应到自己身上了。”
陆继宗也不好多说什么,“别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。”
“诚意伯,你找我来,不只是为了吃饭这么简单吧。你我都是熟人了,有什么话直说就是。”
刘孔炤嘿嘿一笑,“巫山伯火眼金睛,我这还真有点小事需要……”
吱呀一声,门被人推开,刚刚那伙计从外面走来。
“客官,隔壁桌的钱公子走了,已经把账付过了,您……”
刘孔炤脸色一沉,“滚出去。”
“哎。”那伙计离去。
刘孔炤牢骚似的说:“就冲找的这伙计,这买卖长久不了。”
陆继宗没有理会这些,问:“诚意伯是有什么事来着?”
刘孔炤脸色立刻涌出笑容,“是这样,临淮侯不是跟着咱们一块去清剿盐枭,作战时,这脸上不是划了一道。”
陆继宗不解,“打仗嘛,磕着碰着的再正常不过,这有什么。”
“是啊,咱们觉得没什么,可有人觉得不行。”
“谁呀?”
“李祖述的继母刘氏。”刘孔炤接着解释。
“老临淮侯和他的夫人徐氏,死在了流寇的手中。当时李祖述年纪小,临淮侯府就全靠着刘氏打理。”
“刘氏是广宁伯的庶女,那是个冲脾气。虽说广宁伯在北京死在了闯贼手中,爵位也被夺了,但这个刘氏的脾气可是一点没改。”
“刘氏没有生养儿女,李祖述是她一手带大的,宝贝的不得了。”
“她知道李祖述是跟着我一块出门的,她看到李祖述那漂亮脸蛋上落下疤,非得跟我玩命不可。”
陆继宗好像是听明白了,“诚意伯,那你意思是?”
刘孔炤显得有点不好意思,“能不能麻烦巫山伯帮帮忙?”
“诚意伯的意思是,若是刘氏问起的话,就让我把这件事扛下来?”
刘孔炤疯狂点头,“刘氏跟我熟,她敢对我耍横。”
“可巫山伯您不一样啊,您是国丈,她不敢对您犯浑。”
陆继宗一想,一路上刘孔炤对自己很照顾,再说了,自己身份在这摆着呢,李祖述又是因公负伤,她再蛮横她也得将道理不是。
“没问题,若是刘氏问起,诚意伯尽管往我身上推就是,就说清剿盐枭时,是我指挥的,有什么让她来找我。”
刘孔炤:“那我可就太谢谢巫山伯来了。”
“吃完饭,没说的,秦淮河,我请客。”
“不不不。”陆继宗连连拒绝。
“这天色可是不早了,吃完饭我得回家。”
刘孔炤:“你看,巫山伯你帮我这么大的忙,我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心意不是。”
“在扬州的时候,多好的扬州瘦马呀,巫山伯你就不去。在杭州,那歌妓也不错,你也不去。”
“跟咱们一块办差的人都在传,说您巫山伯惧内。”
陆继宗腾的起身,“谁惧内了?谁惧内了?”
“我堂堂七尺男儿,大明伯爵,我惧内,笑话!”
“这是谁在哪传瞎话呢?不懂的事情不要乱讲。”
“我这不是惧内,我只是比较尊重我的夫人而已。”
刘孔炤看破不说破,“我猜这也是谣传,谁不知道巫山伯您是真汉子,还能惧内。”
“那这秦淮河,咱们去是不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