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。
首辅史可法、礼部尚书王锡衮、户部尚书钱谦益、巫山伯陆继宗,四人正在面圣。
龙椅上的朱慈烺翻看着奏疏,“这都十一月了,离会试没多长时间了,礼部那边可准备妥当了?”
“回禀陛下,礼部已经重新修缮了贡院,各项事宜臣也仔细检查过来,皆已妥当。”
手中的奏疏已然看过,朱慈烺将其放在一旁,手中的朱笔亦是搁下。
“元辅与王尚书,你们二位会试的主考官,尤其是王尚书,你还是礼部的尚书。”
“此次会试,是我大明收复国土后的第一次会试,而且还有藩属的士子参加,马虎不得。”
明代,属于传统宗藩朝贡体系之下的朝代,对周边各个小国拥有极强的辐射力与影响力。
朝鲜、安南,无不自称小中华。
之前的大明朝,乱成了一锅粥,周边各个势力或多或少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。
一个国家,既要有军队上的硬实力,还要有文化上的软实力。
大明朝,有军队上的硬实力,但目前不宜大规模动兵,那就展示文化上的软实力。
让藩属国的士子参加会试,正是为了彰显大明天朝上国的气象。
让周边的势力好好看一看,大明朝,又活过来了。你们,都给我老实点。
同时,也是对朝贡体系的一种完善。
藩属士子的进士名额,为增设,不占据大明本土士子的名额。
不能为了外人而牺牲本土士子的利益。
朱慈烺:“安南那边,礼部通知了没有?”
“回禀陛下,礼部已经行文给广西,令广西通知安南。据广西呈报,安南已经答应派遣士子参加。”
“年前,礼部再仔细过一遍,以免有什么疏漏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朱慈烺看向钱谦益:“福建的盐政已经尘埃落定,该安排的,户部可安排下去了?”
钱谦益答:“回禀陛下,户部早就给各省下了札付。”
“北方各省为新创,直接实行盐政新策即可。西南各省以及不产盐的湖广,在督抚藩臬推行、风宪官监督下,各地的官方盐号已经筹建完毕。”
“为了方便百姓,走街串巷的货郎依旧可以在官方盐号购盐售卖。在山中的村镇,官府则指定坐地商户或是人家,代为售卖。”
“总体而言,盐政改制今年可以落定,明年便可通行全国。”
朱慈烺笑道:“又是盐警总团,又是官方盐号,又是官商,折腾了这么长时间,总算是能见到回头钱了。”
“元辅,告诉都察院一声,精选干吏,充任巡盐御史。并令各地风宪官,督察盐政。”
“布政使司的督盐参议,府衙的督盐通判,州衙的督盐判官,县衙的督盐主簿,哪个失职,就查办哪个。正印官亦是如此。”
“各地府衙,派同知监督盐场,以防有私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史可法应了一声,接着又说:
“陛下,推行盐政改制期间,缉拿了很多盐枭。”
“本来是想着肃清各地的盐枭后,一并押送。谁知拖沓下来,竟起了争执。”
“按照兵部的意思,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,正好发往西北充军。按照浙闽总督沈迅的意思,是想将这些人发往东番充军。”
朱慈烺没有回答,而是问向钱谦益,“此事乃户部之责,户部的意思呢?”
钱谦益:“回禀陛下,户部的意思,盐枭多是在浙江缉拿的,按理来说,就近发往东番是最好。”
“可陕西三边今年迁移的军户中,已经跑了六千多人。兵部是想将这些盐枭及其家人发往西北,正好补上这个窟窿。”
“一年才跑了六千多人,这个数字已经很低了,低到可以忽略不计。”
朱慈烺听出了钱谦益的意思,“所以,户部是倾向于将这些盐枭及其家人发往东番充军?”
“是。东番是岛,码头都由官军把守,移一户人家,那便是一个兵源,是实实在在的兵源。”
“而且,东番产出颇多,以收益来看,当是好于西北。”
朱慈烺笑道:“陕西三边,是我大明边防重地,这是兵部的职责之内。东番,是浙闽总督沈迅的治下。户部考虑的是钱粮产出,也倾向于东番。”
“二比一,那就把人发往陕西。”
钱谦益一听,你朱皇帝就多余问,直接下旨不好吗。
“臣遵旨。”
“巫山伯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听闻这次安肃伯又向朝廷捐献了?”
钱谦益顿扫不悦,耳朵竖起多高,这是他爱听的环节。
陆继宗:“启禀陛下,安肃伯说自己身为长辈,理应为两位殿下做些什么。”
“故,特捐献白银两百万两,以供两位殿下成长所需。”
两百万两,钱谦益如听仙乐。
出去一千两银子,回来两百万两,这花的值。
“安肃伯这个长辈很是称职,那就把钱送到内帑。韩赞周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安排人接收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哎?不对呀。这钱怎么进内帑了?
钱谦益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话。
“陛下,我大明土地干涸,亟需雨露。这二百万两,恰如烈日滋养万物之雨水,是否放到太仓更为合适?”
朱慈烺问:“钱尚书,你刚刚没有听清吗?”
“这二百万两,是安肃伯捐献用于两位殿下成长所需。”
钱谦益:“陛下,天家无私事。唯有国家昌盛繁荣,两位殿下方能茁壮成长。”
“臣以为,这笔钱应当放于太仓,用于国事。待两位殿下成长,看到的将是一个民殷国富的大明朝,岂不美哉?”
朱慈烺没有正面回答,因为盯着这笔钱的文官太多,不能过多纠缠。
“巫山伯,朕记得安肃伯还捐献了一笔钱吧?”
钱谦益耷拉下的耳朵再次竖起。
除了捐献的这二百万两,郑芝龙还有捐献?
这一千两银子,花的真值。
陆继宗回:“陛下差遵化伯给安肃伯带去了礼品,安肃伯认为国家艰难之际,臣子不当如此挥霍国家钱财。”
“可念及陛下所赐,臣子不敢推辞……”
“故,安肃伯思来想去,决议用钱将这些礼品买下。如此,既可承君恩之幸,又可尽臣子之职。”
钱谦益听得都不耐烦了,哪来的那么多废话,直接说多少钱不完了。
亏你陆继宗还是当兵的出身,怎么说起话来磨磨唧唧。
“安肃伯决议,捐献白银十万两,以补礼品之用度。”
本来将耳朵高高竖起地钱谦益,听到这个数字,双耳不由自主的再次耷拉下来。
就十万两银子,你陆继宗就多余铺垫那么一大通。
朱慈烺眼睁睁的看着钱谦益由兴奋变为空欢喜,不由得笑道:
“钱尚书,你都听到了吧。”
“买礼品的钱,是户部出的,这十万两,交付太仓,内帑就不收了。”
钱谦益不大高兴,这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韩赞周催促道:“钱尚书,还不快谢恩。”
朝廷的钱,你朱皇帝拿二百万,我们户部拿十万,还要我谢恩?
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钱谦益强硬的很快,软弱的更快。
“那卿等就退下吧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…………
户部。
钱谦益正安排人往太仓搬银子。
左侍郎何楷走来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装银子的箱子。
他打量着箱子的数量,很快就判断出了大致的数额。
“大司农,我看这些也就十万两银子左右。”
“以往遵化伯到福建,空着手都能拿回来一百万两,这次去带着一千两银子的礼品,怎么反而只有十万两?”
钱谦益:“不止十万两,一共二百一十万两。二百万两进了内帑,十万两拨给了咱们户部。”
何楷不由得高了声音,“二百一十万两,就给了户部十万两?”
“大司农,您就没有争取争取?”
“我当然争了,就是没取来。”
何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“你怎么就不敢跟陛下吵一架!”
“二百万两银子,就这么全进了内帑?大司农啊,你就这么忍了?”
钱谦益也委屈,那是皇帝,吵一架,说的好听,敢情和皇帝吵的不是你。
“此事,就不要多说了。进了内帑,也不带代表户部无法动用,届时上奏书请发内帑就是了。”
“你若是觉得圣上此举不妥,大可以上奏疏。”
“上奏疏就上奏疏。”何楷可不是怕事的人,“我这就动笔。”
“不急,不急,这个不急。”钱谦益拦住了何楷。
“此次议事,有一件事与版籍司有关,正是玄子你主管之责。”
“在东南抓的那些盐枭,兵部想发往陕西充军,浙闽总督沈迅想发往东番充军,争执不休。”
“陛下将此事定下了,发往陕西充军。”
何楷是福建人,他内心是偏向于发往东番充军。
奈何兵部咬着不松口,如今皇帝又发话了,何楷只能照办。
“那就给浙闽两省行文,让他们将盐枭及其家眷,如数发往陕西。”
“不过,这都是小事,下官这里还有一件棘手的事。”
钱谦益有种不好的预感,“什么事?”
“山东在清丈田亩时,兖州府的田地纠缠不清。”
钱谦益一下子就明白了,“衍圣公府?”
“正是。在清查时,兖州府的很多土地,都在衍圣公府名下,但这些土地中,不乏军田、民田。”
“事关衍圣公府,山东那边也不好过于强硬,就这么来回扯皮。”
“新上任的曲阜知县黄淳耀,雷厉风行,衍圣公府浮言扯皮,他就直接上奏朝廷,将此事捅给了朝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