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建承宣布政使司,福州府。
福建总兵安肃伯郑芝龙正在带人巡视。
码头有一支出海的船队回来了,船上的青壮刚一下船,立刻就有一队花枝招展的女子迎了过去。
身姿婀娜,左摇右晃,上上下下透着勾人的劲。
这一片风景,不由得将码头上的目光全都吸引而去,其中就包括跟随郑芝龙的亲兵卫队。
“行了,行了,别看了,这有什么好看的。”郑芝龙出声训斥。
“你们要是真想要,等我当上福建巡抚,就这样的,一人给弟兄们发一个。”
亲兵队长是郑芝龙的亲信,玩笑似的说:“安肃伯,您是福建人,按朝廷规制,您能当福建总兵,但当不了福建巡抚。”
“要不这样,您给巡抚衙门行道公文,让张中丞将巡抚的位置偷摸的让给您当两天。趁着这两天的功夫,把给弟兄们发媳妇这件事办下来。”
郑芝龙白了一眼,“瞧你这点出息。”
“就几个妓女你还当个宝贝,丢不丢人?”
“弟兄们要是真想,就这样的货色,今天晚上我请客,翠红院,随便玩。”
“弟兄们成家的,我就不多说了,没成家的听我啰嗦两句。”
“我的亲兵,军饷没得说,攒一两年的钱娶个好媳妇不成问题。都好好干,将来攒下钱,娶个清白人家的女子,这种下九流的货色玩玩行,可不能当真。”
“就那些出海回来的人,看着吧,出海挣下的钱,得有一多半要留在这些女人的肚皮上。”
“码头上这么大的海风,那群妓女为什么到这来,不就是吃准了这群人。”
亲兵队长笑着说:“安肃伯,您对下面弟兄没得说。”
“这年头,买个媳妇才多少钱。就弟兄们的军饷,别说娶媳妇了,再纳个妾都富裕。”
郑芝龙听着就高兴,“你们心里有数就行,跟着我,吃香的喝辣的,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。”
亲兵队长:“就是,就是。跟着安肃伯您……”
“安肃伯,安肃伯。”有一守备跑来。
“什么事?”郑芝龙问。
“回禀安肃伯,朝廷来人了。”
“来的什么人?”
“驸马都尉遵化伯巩永固。”
“巩永固?”听到这个名字,郑芝龙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“巩永固说是什么事情了没有?”
“没有,不过,遵化伯脸上笑盈盈的,看样子应该是好事。”
“笑盈盈的?”郑芝龙更不好了,“那就是准没好事。”
“人现在在哪?”
“就在巡抚衙门,张中丞特意派卑职前来告知安肃伯您。”
“走走走,备马,去巡抚衙门。”
亲兵队长:“安肃伯,既然知道没好事,不妨以军务为由,暂时拖延。”
“拖延个屁!”郑芝龙骂道。
“你拖延一刻,说不定巩永固就得掰着手指头给你算利息。”
“再说了,这个张巡抚可不比那个张巡抚。原来的张肯堂张中丞,虽说也是黑脸,但好歹有几分情面可以讲。”
“这位张继孟张中丞,是兵备道出身,在四川跟献贼打了好几年,手上沾着人命,浑身的杀气。别惹那个麻烦。”
“备马,去巡抚衙门。”
…………
福建巡抚衙门。
巡抚张继孟,巡按陆清原,遵化伯巩永固,三人正坐着喝茶,却见一人从堂外走来,正是总兵郑芝龙。
“中丞,按台。”郑芝龙见礼,旋即又发现了巩永固,“遵化伯。”
巩永固立刻挂出招牌式的笑容,“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。我可是想死安肃伯了。”
你想我,我可不想你。
郑芝龙在福建,一共就见了三次巩永固。
第一次,是巩永固代表皇帝联姻。结果郑芝龙出兵收复东番,还搭了一百万两银子。
第二次,是巩永固来接人到南京成婚。结果郑芝龙搭了一百万两银子,后续出兵琉球的军费,还是郑芝龙掏的。
这是第三次。
郑芝龙不知道还得搭多少银子。
不过,按照前两次的规律来看,最起码也得是一百万两银子。
郑芝龙是真不想见巩永固,这见面费实在是太昂贵。
不敢想象一会得出多少钱,郑芝龙只能先应和着。
“我也是想念遵化伯想念的厉害,一直就想着抽空到南京去探望遵化伯,奈何军务繁忙,离不开。没想到遵化伯竟到了福建,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。”
巩永固善解人意地说:“这好办。”
“南京后军都督府还缺一位佥书,我稍后就写封奏疏,举荐安肃伯担任后军都督府佥书,直接将安肃伯调到南京去。”
“以安肃伯之能,就得进中枢,相信陛下会准允的。届时,我与安肃伯就能常常碰面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郑芝龙真想骂人。
我就是客气客气,谁知道你直接釜底抽薪。
你这人忒不懂事啊。
巡按陆清原见状,说:“遵化伯,安肃伯,有什么话坐下说。”
福建的巡抚换人了,但巡按没有变。
朝廷需要一个人,在朝廷同郑芝龙之间沟通斡旋,陆清原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。
他知道朝廷没有打算动郑芝龙,便替郑芝龙打了一个圆场。
郑芝龙顺着台阶就往下走,就挨着巩永固。
陆清原:“遵化伯,你说有喜讯,现在安肃伯也到了。究竟是什么喜讯,总该可以说了吧。”
“要说喜讯呐。”巩永固转头看向郑芝龙,“我得恭喜安肃伯。”
郑芝龙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,通过喜讯二字,他可以完全确定,巩永固就是来要钱的。
“皇贵妃娘娘诞下一对龙凤胎,太医看过了,两位殿下很是康健。安肃伯,你是当外公的人了。”
“是吗?”郑芝龙不知道应该高兴,还是应该难过。
当外公了,肯定是高兴的。
可一想到至少要掏一百万两银子,郑芝龙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
“这确实是喜讯。今日,我摆宴,既是庆祝此大喜之事,也是为遵化伯接风洗尘。”
“中丞,按台,还请一并赴宴。”
张继孟:“那就叨扰安肃伯了。”
郑芝龙:“中丞这么说那可就见外了,喜事嘛,就是人多了才热闹。”
巩永固继续说:“我这次来福建,陛下还特意吩咐了,让我为安肃伯带来了一些江南特产。”
坏了,坏了,坏了,郑芝龙只觉得心脏怦怦的要飞。
前两次巩永固空着手来,我都出了一百万两银子。
这回他带着礼品来,这就不是一百万两银子能解决的事了。
为了防止巩永固开口,郑芝龙想着自己先定下数字。
“此等天大的喜事,我作为臣子,又是两位殿下的外公,理应有所表示。”
“我决议,出白银一百万两,以供两位殿下成长所需,也算是我这位当外公的一片心意。”
“就是要麻烦遵化伯,走的时候将银子一并带回南京。”
“不麻烦,不麻烦,一点都不麻烦。”
一出手就是一百万两银子,这个麻烦,巩永固是真心想接。
“安肃伯果真豪爽,大气。就这一分气度,着实令人钦佩。”
“两位殿下能有安肃伯这样的长辈,也真是有福气。”
边说,巩永固便拿余光观察郑芝龙。
见对方不为所动,巩永固接着说:“多年战乱,我大明宗室或是凋零或是颠沛,宗庙不兴。龙凤胎本就难得,又是皇家血脉,这也是预示我大明中兴的祥瑞之兆。”
“今见安肃伯有如此关怀,令我汗颜。算起来,我也是两位殿下的长辈,奈何手头拮据,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品。”
“安肃伯,我看不如这样吧。刚刚我不是说过了,南京后军都督府还缺一位佥书,我稍后就写奏疏举荐安肃伯担任。”
“待朝廷的调令下达,安肃伯亲自带着这一百万两银子到南京赴任,亲自将这一百万两银子交给两位殿下。”
“令郎大木,现在南京任职。安肃伯再调任南京,正好,一家人团团圆圆,共享天伦之乐,岂不美哉?”
郑芝龙不由得瞪大双眼。
是不是在威胁我?
巩永固是不是在威胁我?
给一百万两银子还不行,还得再拿。我要是不拿,就要把我调到南京去。
欺负人嘛这不是。
龙凤胎,两位殿下,这都是赤裸裸的明示加威胁。
郑芝龙能怎么办?
胳膊拧不过大腿,只能认栽。
真要是把自己调到南京去,那就什么都没了。
“遵化伯,话不能这么讲。我是两位殿下的长辈,我拿点钱,是我的心意。你也是两位殿下的长辈,你拿点钱,那也是你的心意。”
“咱们都是亲戚,都是一家人。若是一家人的关系用钱财来衡量的话,那不是变味了,那还算是什么一家人!!!”
这句话,郑芝龙加重了音量,他是在表达不满。
你朱皇帝老是找我要钱,是真不拿我当外人呐!!!
“一家人就是一家人,亲情就亲情,中间绝不能掺杂着财物。”
“千里送鹅毛,礼轻情意重。哪怕是为两位殿下买片尿布,那也是一份心意。”
“当然,两位殿下,买尿布怎么也得买四片,一位殿下两片,得有个换洗的。”
“我虽然与遵化伯见面不多,但我对遵化伯你,是刻骨铭心呐。”
这句话,巩永固绝对相信。
见回面就是一百万两,见回面就是一百万两,搁谁谁也忘不了。
郑芝龙继续说:“我与遵化伯相见恨晚,这样吧,同为长辈,遵化伯对两位殿下的心意,我一并出了。”
“一百万两,就以遵化伯的名义,捐献给宫里,以供两位殿下成长所需。”
巩永固连连摆手,“这不合适。”
“我的心意,怎么能让安肃伯出呢。”
“再说了,一百万两银子,就是把我卖了我也还不起呀。”
郑芝龙厉声道:“还什么还。”
“遵化伯,你我一见如故,不是兄弟胜似兄弟。一家人之间,说什么钱不钱、还不还的。”
“一百万两银子,我出了,不用还,一文钱都不用还,全算我的。”
“遵化伯,你要是不答应,那就是看不起我,我可跟你急。”
巡按陆清原见状,该自己出场了,“遵化伯,这也是安肃伯的一片好意,你就答应了吧。”
“安肃伯是热心肠,你要是不答应,岂不是让好人心寒?”
巩永固瞟了一眼郑芝龙,这家伙正在一旁拉脸呢。
不托人办事,单纯的给人家送钱,还得求着人家收,郑芝龙这个憋屈,
巩永固没有理会,陆清原已经下场了,他得打好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