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护府。
礼部员外郎黎遂球,东江团练镇总兵邓世忠,山南伯黄蜚,忠义伯林庆业,领议政崔鸣吉,兵曹判书宋时烈,几人正在商讨军事。
邓世忠简单的说了一下大致情况。
“我军所属,大致分为四部。一部六千人,驻守平壤,由辽东巡抚丁魁楚,忠勇营总兵袁宗第、监纪安乡伯张国材统领。”
“一部六千人,驻守开城,由宁远伯李应祖统领。”
“一部七千人,驻守汉城,由我统领,黎员外郎任监纪。”
“除了我军士卒外,还有朝鲜军队协助。”
“一部是水师,包括我大明的水师和朝鲜水师,共计一万五千人,由分练镇总兵陈懋修、监纪胡长庚统领,现往来于海岸支援。”
“还有就是,移居至朝鲜的李过、高一功等人,现在在黄州。他们麾下除了带来的些许亲兵外,都是朝鲜军队,能有个一万人。”
“不过,黄州的粮食要靠我军水师运送,只要他们不想投降建奴,倒也不会出现什么乱子。”
“东江前锋镇,开源伯领兵在辽南,监纪李明忠领兵在皮岛,仍是往来于平安道沿海一带。”
黄蜚看着桌上的地图,“平壤、黄州都有水路可行,建奴不善水师,这是我军的优势。”
“平安道首府为平壤,黄海道首府为黄州,也就是说,建奴虽占据了平安道、黄海道,但两道的大城及周边地域,仍在我军控制下。”
邓世忠点点头,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建奴丁口有限,既要在辽南防备我军,又要在宁远一带袭扰我军筑城,还要分兵留守辽东,能够调动至朝鲜的兵力,不算多。”
“建奴看似占据了朝鲜四道之地,但维系地方统治,靠的还是投降的汉人以及朝鲜人。”
“尤其是朝鲜人,是争先恐后的投靠建奴。”邓世忠的语气带出不满。
“建奴还趁机宣传,说咸镜道原为女真故土,是被朝鲜强行占去,他们此行来,就是为了解救被朝鲜人奴役的女真同胞。”
“咸镜道的朝鲜人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倒戈投降。”
领议政崔鸣吉、兵曹判书宋时烈,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尴尬。
李氏朝鲜,国体如此。
贵族生下来就是贵族,贱民生下来就是贱民。
为了控制贵族数量,朝鲜实行的是从母法。即只有贵族女子生下的孩童才是贵族,父亲是贵族但母亲是贱民的孩童依旧是贱民。
朝鲜故土之内的百姓,尚且受到压迫,何况是朝鲜征服女真而设立的咸镜道百姓。
咸镜道因是女真故地,那里的百姓备受歧视。
就像万历朝鲜战争时那般,大量朝鲜人主动投降倭寇,并帮助倭寇做事,这次同样有大量朝鲜人投降建奴。
他们并非是相信了建奴的话,也并非是真心投降,而是李氏朝鲜拿他们不当人。与其子子孙孙世代当贱民,倒不如趁此机会搏一把。
黄蜚原来在东江镇任职,他清楚朝鲜的情况,有朝鲜百姓主动投降建奴,不奇怪。
“百姓不明所以,投降建奴,这个不用着急。建奴拿下层的女真人都不当人看,何况是朝鲜人。”
“相信用不了多久,朝鲜百姓就会看清建奴的真实面目。”
“山南伯真是神机妙算。”领议政崔鸣吉急忙出来找补。
“已经有大量朝鲜百姓不满建奴之恶,纷纷反正,并主动与各地义军联系,试图收复国土。”
黄蜚问:“那成功了吗?”
崔鸣吉顿住了,这个实在是没法找补,“倒是没有。”
“建奴狡诈,百姓不是对手,虽有计划,但仍不免困难。”
黄蜚依旧盯着地图,“有困难不怕,大家伙一块想办法。”
“这铁原的守军有三万,人数可是不少。”
宋时烈道:“铁原是王畿北部最大的城池,可谓屏障,故安排了重兵防守。”
黄蜚笑了一声,明显是不相信朝鲜军队的战斗力。
“宋判书,铁原若是有失,汉城以北可就没什么像样的大城了。你可得给铁原守军下严令,就算是守不住,也要及早派人通知汉城。”
什么叫守不住?还没打呢就说守不住。我们朝鲜军队难道真就这么差劲?
当然是这么差劲,自家的事自家清楚,宋时烈没有多言。
“下官稍后就派人向铁原下严令。”
黄蜚用手点了点地图,“汉城守军足足有六万人,加上守卫王宫的内禁卫以及我大明的驻军,再加上协助守城的青壮,整个汉城用于守城的人,恐怕得有近十万人。”
“这么多人,粮食够吃吗?”
宋时烈回道:“殿下已经下令,朝鲜境内的所有粮食,优先供应汉城。”
“目前来看,省细一些,还是够吃的。”
黄蜚看向邓世忠,对方给他做了一个无奈的神情。
黄蜚这就明白了,一准是朝鲜国王李倧的杰作,朝鲜的王公贵族都怕死的厉害。
若不是出于政治因素的考量,大明连汉城都可以放弃。
朝鲜既然想这么部署,那就这么部署呗,反正最终的军事指挥权在监护府。
“粮食够吃就好,够吃就好。”
“从地图上来看,朝鲜的守军主要是呈拱卫汉城之势,其次就是防备江原道的建奴。”
“依我看,建奴人力有限,根本就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。他们若是能打,早就继续动兵了,不会等到现在。”
“像汉城后方的江华、富平、南阳等地,不必部署这么多的军队。军队全都是青壮,可以适当的放些军队去屯田。”
“汉城周边都是平原,军屯产出还是可观的。”
崔鸣吉同宋时烈碰了一下眼神,脸上皆露出难色。
他们不是不知道黄蜚的话有道理,但这不是他们能做主的。
南汉山城时,多数朝鲜高官的家眷被建奴抓去,迫使很多人不得不就范。
这次有足够的时间调动军队,朝鲜就将大批军队部署在汉城周边,以作保护。
这是诸多朝鲜高官达成的共识,也是朝鲜王李倧的意思。
毕竟南汉山城,最耻辱者,就是李倧。
黄蜚看出了崔鸣吉二人的为难,“当然,我刚来,不了解情况,就是看着地图随口这么一说。”
“我相信兵曹这么部署,一定有兵曹的道理。我随口一说,不必太过当真。”
黄蜚懒得管那么多,由着朝鲜人去吧,朝鲜把人折腾的越少,正好将来给大明腾地。
宋时烈当然不敢轻视黄蜚的话,哪怕内心真的轻视,在表面也一定要装作重视。
“山南伯说的不无道理,下官稍后就同兵曹的同僚再仔细探讨一番。”
黄蜚没有再继续揪着这令人为难的问题不放,“朝鲜可以调动多少军队作战?”
“下官与兵曹同僚做过计算,还可调二十万军队。”
黄蜚:“是二十万军队?还是二十万青壮?”
宋时烈迟疑片刻,“若是与天朝的精锐相比,自然是二十万青壮。”
“无妨,青壮也可训练成精锐。这样吧,上午就谈到这,下午我亲自到各个军营中转一转,看一看实际情况。”
崔鸣吉、宋时烈二人起身,“那下官等人就告退了。”
“我送一送二位。”
“岂敢劳烦,还请山南伯留步。”
起身的黄蜚看着崔鸣吉二人离去后重新坐下。
“朝鲜多山,汉城中有那么多张吃饭的嘴。能养活得住这么多人,也是厉害。”
邓世忠说:“厉害什么呀。”
“山南伯,你有所不知。朝鲜人当兵,粮食是要自备的。”
“前一段时间,朝鲜兵吃自己带的粮食。等自己带的粮食吃完了,按照朝鲜的规矩,那士卒就应该饿着。”
“正打仗呢,饿着也不行啊,士卒不能离开军营,无法耕种,便由朝鲜官府提供粮食。”
“就朝鲜兵吃的饭食,山南伯,别说吃了,就是看着都得皱眉头。”
黄蜚问:“那咱们的士卒呢?也吃这个?”
邓世忠急忙说:“我可没贪污军需。”
黄蜚笑道:“谁说你贪污军需了。得亏这里没有风宪官,不然非得查你的账不可。”
“查账就查账,我行得正坐得端,不怕查。”
黄蜚摆手,军队里的那点事他门清,没必要多问。
“这事不归我管,你跟我说不着。”
“咱们的士卒吃得如何?”
邓世忠:“有登莱水师运送军需,朝鲜这里有点好东西也都被我搜罗来了。伙食跟在大明吃的一样,打仗嘛,哪能委屈肚子。”
黄蜚感叹道:“军需,军需,说来说去还是军需。”
“我看朝鲜这番模样,是一点也指不上。要是出兵,军需还得靠我大明。”
“建奴现在谁领兵?”
黎遂球回答:“还是济尔哈朗。”
“建奴入关,是多尔衮力排众议强行所为,自建奴狼狈败退回辽东,多尔衮必定威望扫地。豪格素来不满多尔衮,肯定不会放弃夺权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,在朝鲜的事,还是由这个济尔哈朗负责。”
邓世忠也说道:“建奴在朝鲜来的气势汹汹,但已经没了后劲。”
“尽管建奴摆出一副吞并朝鲜的姿态,不过虚张声势。可就是这虚张声势,我们也不能小觑。”
“我原来一直在南军中任职,等到了朝鲜后,见到建奴那铺天盖地的骑兵,方知北军之难。”
“若说仇,我大哥随刘綎老将军战死在萨尔浒。我想报仇,但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“三十年狼烟边讯,大明朝需要歇息。”
见气氛忽然变得凝重,黎遂球便说了些提气的振奋之言。
“我们同建奴打了三十年,打的我大明是人力凋敝,焦头烂额。我们不好受,建奴更不好受。”
“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一战,努尔哈赤发兵十万。自万历四十七年至今,近三十年的时间,原来的孩童也早就长为壮年。可现在的建奴能拿得出多少兵力?”
“三十年的时间,就是两辈人呐。建奴莫说是十万壮丁了,就是拿出一半之数五万人,他们也得搜之如锱铢。”
“说句不好听的话,以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体量,不用打,就算是耗也能耗死建奴。”
“以往我大明是天灾不断,天灾又引流民,内外交困,这才被建奴捡去便宜。”
“老百姓吃不上饭要造反,这没的说,这是应该,总不能让百姓安安稳稳的等死吧。”
“如今见缓,流贼平复,我大明浴火重生,区区塞外胡种,又能如何?不过时间之事。”
黄蜚沉默良久,他想起了昔日在东江镇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