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楷心里是这么想的,但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。
“大司农,这怎么叫于礼不符呢?”
“《礼记》有言: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。”
“《礼记》上都这么写了,这可不是于礼不符,这就是礼。”
“读书人,哪个不读《礼记》?哪个……”
“呦呵,这是在议事?”巩永固走进户部大堂。
“二位先聊,我在外面等一会,等一会再进来。”
谁不知皇帝对于这位姑父的器重,谁敢把他晾一边。
钱谦益将人礼让进来,“遵化伯说笑了,也没什么大事,没什么见不得人的,您快请坐。”
“要是真有事,大司农和少司农您二位就先忙,我等一会无妨。”
“也没什么要紧事。”何楷顺势就将刚刚的事说了出来。
只要这位遵化伯知道了,皇帝就一定会知道。
顺便,也可以从巩永固的反应中做些窥测。
巩永固本来就是要钱的,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档子事。
户部的人给他说了,他就不能装作没听见。
“这事也不能难办,既然户部想出了方法,那就写个奏疏,呈报上去。”
“我清楚钱尚书的顾虑,但此乃国事,人口又是户部之责。”
“不能说你钱大司农美人环绕,让士卒存天理灭人欲吧?”
“这若是传扬出去,好说不好听呐。”
钱谦益确实走心,因为绝对有人会说这样的话。
看钱谦益还是犹豫,巩永固又说:“此事,也不仅仅是户部一个衙门的事。”
“人口归户部管,这不假。可士卒,归兵部管。”
“这件事,户部躲不过去,兵部同样躲不过去。户部大可以与兵部商议后再做决定。”
钱谦益与何楷两个人一对眼神,说的是啊。
当局者迷,光想着自己应付差事,忘了还有兵部的事。
钱谦益拱手,“多谢遵化伯指点。”
巩永固当然不肯替户部背书,“我这可不是指点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至于听不听的,在钱大司农,在何少司农。”
“我这次来,是有别的事。”
钱谦益问:“是什么事?”
“给我支一千两银子。”
“没有。”钱谦益回绝的十分果断。
“大司农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从盐商家抄出来那么多赃款,就这么一千两,你说没有?”
钱谦益:“遵化伯,朝廷的规矩你也知道。户部的钱,哪怕是一文,都要凭公文拨付,度支司还要一笔一笔的详细记录,以备查账。”
“你这什么都没有,张嘴就要一千两,户部当然是没有。”
“遵化伯,你赶紧走,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不然,要是让御史知道了,指不定就要上疏弹劾。”
巩永固盯着钱谦益,“这是圣上的意思。”
“这是圣上的意思?圣上的意思,圣上的意思你怎么不早说呢?”
得知这是皇帝的意思,钱谦益变通的很快。
“既然是圣上的意思,那我就写个文,遵化伯你拿着到度支司去领,到时候签个字、按个手印就行了。”
何楷觉得有些奇怪,一千两银子,不多不少的,这是要用于什么方面?
他不能直接问,便委婉地说:“以往圣上派人取银,要么是大数额的拨付中枢及地方衙门,要么是几十两、几百两的用于赏赐。”
“一千两,一千确实没有这个先例,所以大司农才觉得奇怪,出于谨慎,做的谨慎了些,遵化伯勿怪。”
巩永固知道何楷在问,这没什么不能说的。
“这不是郑皇贵妃诞下了一对龙凤胎,如此喜讯,当然要告知安肃伯。”
“圣上派我跑一趟福建,亲自向安肃伯告知这个喜讯。这一千两银子,就是用来给安肃伯买一些江南特产一并带过去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钱谦益大喜过望。
“遵化伯,一千两银子够不够,不够的话我让度支司多批一些。”
“这么大的喜讯,在礼仪体统这方面,可不能马虎。”
钱谦益知道皇帝派巩永固到福建是向郑芝龙要钱。
以往巩永固去福建,都是空着手去,每回都能带回来一百万两银子。
这回不空手,带着一千两银子的礼品过去,怎么也得弄回来一百五十万两、二百万两的。
这买卖,比抢钱来的还痛快,钱谦益没必要小气。
巩永固看破不说破,“够了,够了,一千两足够了。”
“再多的话,我怕安肃伯也不敢收啊。”
“大司农,少司农,二位忙着,我就先去度支司了。”
钱谦益起身,“我送一送遵化伯。”
“不必,大司农留步。”
知道巩永固是去找郑芝龙要钱的,钱谦益执意要送,并亲自陪同巩永固在度支司取钱后,又亲自将人送出户部。
这返回大堂,钱谦益满面春光,“遵化伯这一去,朝廷最少能多一百万两的进项。”
“就算是这一百万两全进了内帑,咱们也可以伸手向圣上要。”
“圣上不给,也好说。大不了以后宫里有什么开支,户部不批就是了,反正宫里有一百万两。”
何楷:“大司农,刚刚说的那件事……”
沉浸在喜悦中的钱谦益还未反应过来,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士卒婚配的事。”
“哦,对对对,这是大事。”钱谦益回过神。
“玄子,那你就亲自跑一趟兵部。左侍郎陈奇瑜正想着晋升兵部尚书,这件事,他一定会答应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何楷又说:“大司农,陈奇瑜毕竟只是个兵部左侍郎,而您是户部尚书。”
“论身份,他陈奇瑜照您差得远。就算是兵部答应与户部联署上疏,按照规制,署名的时候,也是您这位户部尚书排在陈奇瑜这位兵部左侍郎的前面。”
钱谦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,说来说去,还是得我领衔。
罢了,谁让自己官职最高呢。
钱谦益的心里暗自由泛出丝丝窃喜,官当大的就是好,想谦虚点都不行。
“我知道,到时候我领衔就是。”
见钱谦益点头,何楷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办,“那下官这就去兵部。”
…………
李氏朝鲜,仁川。
登莱水师的船队缓缓停靠在码头。
早已在码头迎候的朝鲜领议政崔鸣吉、兵曹判书宋时烈,以及大明游击将军刘统,齐刷刷的迎了过去。
山南伯黄蜚、忠义伯林庆业,二人沿着踏板登岸。
“参见山南伯。”以领议政崔鸣吉为首的朝鲜官员行礼。
黄蜚亲自将崔鸣吉扶起,早年间还在东江镇的时候,黄蜚与其碰过面,印象还不错。
“有劳领议政相迎,诸位不必多礼。”
“建奴逞凶,兵戈无形,领议政何苦来此啊。这要是出点什么闪失,我可吃罪不起。”
崔鸣吉笑道:“有天朝大军保护,建奴何敢来此撒野。”
“接到登莱王中丞的传信,殿下本欲亲自前来迎接,奈何身体抱病。又想让世子邸下前来迎接,可殿下抱病,政务需世子,邸下也无法前来。”
“最后,就只能下官前来。殿下与邸下特意让下官转告山南伯,并向山南伯赔罪。”
黄蜚善解人意的说:“理解,理解。”
“事出于因,有领议政前来,已是极好。”
“来来来,我来给领议政介绍。”黄蜚指向林庆业。
崔鸣吉看到是早就投奔大明的林庆业,心里凉了一半,他已经猜到了大明的意图。
“这位是我大明皇帝陛下册封的忠义伯,领议政对忠义伯,想来应该是不陌生。”
林庆业被大明封了伯爵,崔鸣吉剩下的那一半心,也凉了。
不过,老道的崔鸣吉并未表现出什么,“参见忠义伯。”
林庆业赶忙闪身,避开崔鸣吉这一礼。
“领相,使不得。”
崔鸣吉坚持行礼,“忠义伯为天朝伯爵,下官为藩属陪臣,理当如此。”
“不敢,不敢,岂敢使领相如此。”林庆业打心里是尊敬这位领议政的。
“领相若是这么说,那可就真是折煞我了。”
黄蜚见状,说;“大家都是熟人,就别那么多客套了。”
“我看,这样吧,大家各论各的,省的乱。”
崔鸣吉与林庆业都觉得双方此时的身份有些尴尬,便都没有再多言,算是默认了黄蜚的说法。
游击将军刘统上前,“山南伯,您与忠义伯远道而来,此地离汉城还有些距离,不如先进城,先去拜会朝鲜王殿下。”
黄蜚点头,“是极,是极,不能让朝鲜王殿下久等。”
“领议政,那咱们就先进城吧。”
“是。”崔鸣吉应了一声,接着吩咐:“宋判书,在前方为山南伯引路。”
兵曹判书宋时烈上前,“山南伯,您请。”
“好,有劳宋判书。”
崔鸣吉悄悄的观察黄蜚带来的军队。
看军容,是精兵。
就是这人数,太少。
看来,大明并未打算立即救援朝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