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。
朱慈烺正看着各地督抚的名单,首辅史可法站立一旁。
自北伐结束后,山东巡抚朱大典升为礼部右侍郎。
朱大典好贪,他就任山东巡抚期间,没少帮助衍圣公府捐献钱粮,极大的解决了军需问题,作战时可谓是一把好手。
恢复民生时,朱大典就不适合再继续待在地方,因功升礼部右侍郎。
福建巡抚张肯堂调任山东巡抚,四川建昌兵备副使张继孟酬功升福建巡抚。
现在议的,是云南巡抚人选。
“云南巡抚吴文瀛因年老上疏请辞,七十多岁的人,又因甲申之难恸哭落病,原来因时局不稳苦苦硬撑。也确实该让人歇一歇了。”
“元辅以为何人可抚云南?”
史可法:“回禀陛下,臣举荐操江都御史左懋第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回禀陛下,左懋第在陕西任职时,军政皆长,韩城百姓更是为左懋第修了祠。”
“今年来,云南土司屡有谋逆,且云南土地多有黔国公府的庄田。左懋第生性刚烈,正好可以正一正滇地的风气。”
朱慈烺想了想,“朕知元辅的心意,元辅与左懋第是同道中人,一身刚烈。当下人心浮动,当镇之以安静。”
“云南多土司,又有世镇的黔国公府。左懋第的性子,暂时还不适合到云南。”
“元辅可还有其他人选?”
作为首辅,史可法或许能力不足,但首辅该掌握的人事情况,他还是具备的。
“是臣疏忽了。若论当下之时,可抚云南者,当是偏远巡抚堵胤锡。”
“堵胤锡年轻有为,长于接物,且在偏沅巡抚任上已历三年。为恢复西南,西南的官员因熟悉情况,多是留任。”
“今吴兆元致仕,堵胤锡或可调任云南。同时,也可弥补堵胤锡资历之憾。”
只要是合适人选,朱慈烺还是很给首辅面子的。
“那就依元辅之见,偏沅巡抚堵胤锡调任云南巡抚。”
“四川按察使马乾,晋右佥都御史,巡抚偏沅。”
“元辅你再同吏部商议,给四川补一个按察使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朱慈烺又问:“北京兵部尚书东安伯路振飞上疏,随着南方各地百姓迁移北方,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块,难免产生争执。”
“东安伯在北京主持军务,又身兼刑部事,刑案频发,他应顾不暇。上疏请求免去刑部尚书的兼职,让朝廷委任新的刑部尚书。”
“元辅可有人选?”
现在的北京六部,大体相当于原来的南京六部。
大明朝南北两京一共就十二个掌印尚书,职务含权量各有不同,但官职、身份是实打实的。
能升尚书的,要么是总督、要么是侍郎,要么是左右都御史。
北京的刑部尚书,说实话,职务含权量并没有那么诱人,史可法思来想去,就只有他了。
“陛下,两广总督沈犹龙三年考满后留任两广,算时间和官望的话,倒是符合右迁之制。”
朱慈烺刚要说话,却见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兴冲冲的跑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陛下,大喜,皇后殿下诞下元子。”
朱慈烺:“不是还没到日子?”
“今晨皇后殿下似有不适,坤宁宫的人就赶忙按照临盆之事准备。”
“皇后殿下还特意嘱咐了,不要惊动陛下,以免耽误国事。”
“恭喜陛下。”史可法赶忙行礼,“我大明后继有人,此等喜讯,当昭告天下。”
“对对对。”朱慈烺也是兴奋,“一应事宜,元辅同有司按照规制去办。”
“刚刚元辅说让两广总督沈犹龙晋刑部尚书,准。”
“江西原无总督之设,近因平贼而暂设督臣。今贼患已肃,罢江西总督之设,原江西总督文安之,迁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。”
“还有那个朝鲜使团的事,他们不是说要等到元子降生才肯离去,按照之前商议的,去办。”
“元辅,退下吧。”
史可法知皇帝这是要赶去坤宁宫,不敢耽搁,“臣告退。”
…………
鸿胪寺。
朝鲜使团的人跪倒在地。
有一司礼监太监在宣旨:
“朕为帝王应天历而奉宗祧,首重元储,尤隆世嫡。朕以渺躬,嗣位丕基,祗念我皇祖皇考,集庆发祥,源深绪远。伫昌嗣续,仰慰治谋。兹荷上帝居歆,宗祊垂佑,四月初五日第一子生,系皇后陆氏出。中闱开冢嫡之先,万国惬元良之祝。”
“朝鲜使臣,接旨吧。”
“有明朝鲜国陪臣李景义,接旨。”
李景义将诏书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的接过,而后转交给随从保管,这是要带回朝鲜的,不敢马虎。
接着,李景义向前,“有劳公公。”
随着话音,手中一块银子已经递了过去。
那司礼监太监会心一笑,“贵使太客气了。”
“咱家还要回宫复命,就不久留了,告辞。”
拿了银子的太监,转身就走。
“我送一送公公。”李景义刚欲相送,却被一官员拦住。
望着对方胸前绣着的孔雀补子,李景义不敢怠慢。
“不是先生是?”
“张镜心。”
“原来是是少司马,不知少司马驾临,未曾远迎,真是罪过,罪过。”
“贵使不用那么客气。你看,咱们是在大门口说话,还是找个有顶棚的地方?”
李景义躬身,“是下官疏忽了,少司马,您厅内请。”
走进大厅,张镜心当仁不让的坐在上位。
李景义拘束的站着。
“贵使,请坐。”
“谢少司马。”李景义这才落座。
“按照往常的惯例,各国的贺岁使团,最晚也就是过了正月十五,就要离去。”
“贵使听闻中宫有喜,出于赤诚,执意要等到元子降生。陛下得知后,大喜,逢人便夸,朝鲜不愧是我大明忠藩。”
李景义惶恐道:“自建奴猖獗,辽东陆路阻隔,唯有海运一途。”
“海运受天时影响,来往不便,朝鲜上下皆因无法聆听圣训而捶胸顿足。”
“幸得天朝神勇,跨海而来,朝鲜上下这才得以重见天日。”
“既知如此喜讯,朝鲜又岂能无动于衷。只是来时未曾预料此等大事,所带有限,下官只好派人到街上买了些礼品,用于呈现圣上,以贺喜事。唯愿天朝不弃。”
张镜心:“贵使能有如此心意,已是难得。”
“有道是千里送鹅毛,礼轻情意重。贵使远道而来,能来,便足见朝鲜之诚,又何谈一个‘弃’字。”
“贵使多虑了。”
李景义笑着回应:“是是是。”
他清楚,张镜心这么高的身份,不会特意跑来和自己说这几句废话,定然是为了援助一事。
毕竟表面上是为皇子降生之喜事,张镜心不提援助,这种场合下,李景义也不好多问。
朝鲜人不问,张镜心自然不会主动提及。
“贵使说要等到元子降生后才会离去,幸得我大明列祖列宗之福,元子平安降世,诏书陛下也宣于了朝鲜。”
“那贵使打算何时离去?礼部和鸿胪寺这边也好早做准备。”
眼看着大明有撵人的意思,李景义这下顾不得什么场合不场合,合适不合适的了。
“不瞒少司马,其实下官此次来天朝,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李景义起身行礼,“建奴蹂躏朝鲜,朝鲜无力抵挡,唯请天朝发兵相救。”
张镜心没有任何波动,“贵使,有什么事坐下来讲。”
李景义不坐,身子躬得更深了,“还请少司马救命朝鲜。”
“就算是要谈救援一事,难不成贵使就打算这般姿态相谈?”
“就这般姿态,累不累?贵使能撑得住几句话?来来来,还是坐下说。”
李景义见事情有希望,这才重新落座。
“贵使,你先说一说朝鲜的情况。”
“是。”李景义说:“朝鲜八道,平安道、咸镜道、黄海道、江原道,已为建奴所据,境内只有少数城池仍在坚守。”
“而且,建奴并未有撤兵的打算,像是要以此为根基,休养生息。”
“建奴为天朝所败,狼狈逃回辽东,若是让建奴缓过这口气来,只怕是会成更大的祸害。”
李景义很聪明,他没有提朝鲜如何如何,而是将受害方转移至大明。
建奴的目的是大明,他们占据朝鲜土地也是为了休养生息,进攻大明。
你们大明就算是不想管朝鲜,可为了你们大明自己,也不应该无动于衷。
张镜心经验老道,当然不会被这种话唬住。
从军事上来讲,朝鲜有复辽之利。从政治上来讲,朝鲜为大明藩属。
大明,肯定是会救朝鲜的。
但什么时候救,怎么救,这就是有学问了。
“咸镜道、平安道、黄海道、江原道、忠清道、全罗道、庆尚道,还有京畿道,朝鲜八道……”
“就是这个京畿道,最好是把名字改了,以免引起歧义,产生误会。”
张镜心是北直隶人,说了大半辈子的京畿,对于这两个字,他比较敏感。
“要是我大明的军队进入朝鲜,一说京畿,是北直隶呀还是南直隶呀?”
“一个地名称呼之事,本无伤大雅。万一因此耽误军政大事,那就得不偿失了。”
李景义赶忙说:“是是是,少司马教训的是。下官回到朝鲜后,就立刻将此事上奏朝鲜王殿下。”
张镜心继续说:“朝鲜八道,建奴已经占据四道。”
“万历时,倭寇兵犯朝鲜,不过一个月的功夫,三都失守,八道瓦解。”
“如今建奴兵犯朝鲜,这都一年多近两年了,建奴只占去四道。三座王城更是一座未失。”
“相较之下,朝鲜的实力,大有增进。”
李景义略感尴尬。
倭寇能短时间内占三都八道,是因为他们人多。
建奴这么长的时间只占据四道,是因为他们人少。
这与朝鲜的自身实力,并无关系。
“吃一堑,长一智。有了万历时倭乱的教训,朝鲜岂能不吸取。”
“朝鲜不比天朝,地窄人寡,只能是能做什么就做什么,能多做一些就多做一些。天道酬勤,只求求一个好结果罢了。”
“所幸是所做之事没有白费,总算是派上用场。”
张镜心:“我平生钻研易学,向来不推崇天道酬勤。”
“很多时候,不是你不够勤,而是缺了那么一点时机与运气。”
“像我大明有一位官员叫堵胤锡,他是崇祯十年的进士,到了崇祯十七年,已经升任兵备副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