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按照我大明以往的升迁之例,七年的时间升迁至兵备副使,绝无可能。只是恰逢乱世,正是需要英雄之时。”
“待到今上登基,也是在崇祯十七年,因偏沅巡抚李乾德作战不利被贬官,同年堵胤锡又升了巡抚。”
“这其中缘故,不仅仅是‘天道酬勤’四资格可以解释的。”
李景义知张镜心是大明的易学大师,但现在咱们谈的是出兵援救朝鲜一事,你这是说到哪去了?
跑题了!
大明朝没什么战事,张镜心是不着急,接着说:
“崇祯十七年,甲申国难,天崩地裂,可谁能想到我大明朝能驱奴平贼?”
“崇祯十七年距今,不过才四年的功夫,谁又能想得到大明能有今日之盛?”
“贵使,你想到了吗?”
李景义当然没有想到。
不止李景义没有想到,整个朝鲜都没有想到。
要是早知道大明朝会起死回生,能焕发第二春,他们也不可能投降建奴,必然会死气白咧紧抱大明这条大腿。
脑子里虽然没有想到,但这并不妨碍嘴上想到了。
“其实,朝鲜上下无不对大明收复国土满是信心。甚至朝鲜还准备北上伐奴,以助天朝光复。”
“果不其然,凤凰涅槃,浴火重生,天朝终究还是天朝。”
“君父无忧,国土光复,实乃天下之幸,朝鲜上下听闻捷讯,皆是喜极而泣。”
李景义觉察到了对方话语中暗含的敲打之意,话说的很是漂亮。
张镜心:“怎么,听贵使的意思,朝鲜还准备讨伐建奴,以助我大明?”
“正是。”
“这么看来,朝鲜对我大明还是忠诚的。”
朝鲜正是需要大明的时候,必须忠心。
李景义当即表态,“朝鲜视大明为父,哪怕是父亲生病了,父亲仍是父亲,儿子当于床前侍奉。”
“就算是父亲故去,儿子也当守孝。”
没有人能够破坏朝鲜对大明的忠诚,哪怕是大明都不行!
张镜心淡淡一笑,他当然不会信。
“我钻研易学时,曾在街边摆摊算卦。”
“我看过很多八字,八字看多了,就会相信宿命之说。”
“如一个寻常庄户人家中的儿子来求卦,其八字根本无妻,看大运里面也没有,流年里有但不多,姻缘渺茫。再看仕途,更无官星,毫无希望。”
“这个时候,已说不出什么。一观再观,确是无甚可喜,最后只能退回卦金。”
“所谓消业,只是有些人的谋生手段,其实并不会起什么用,也就是给个安慰而已。”
张镜心顺势问道:“贵使,你相信宿命吗?”
李景义:“听少司马这么一说,下官倒是有些相信。”
“但下官更相信,天朝能打破朝鲜的宿命。”
“万历时,天朝已经打破朝鲜沦陷倭寇之手的宿命。如今,恳请天朝再度打破朝鲜沦陷于建奴之手的宿命。”
张镜心笑道:“这个嘛,好说,好说。”
李景义眼神发亮,生怕听错,“少司马的意思是,天朝会发兵救援朝鲜?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张镜心给予肯定回答。
李景义腾的起身,“多谢少司马。”
张镜心反问:“谢我做什么?”
“朝鲜是我大明藩属,朝鲜有难,大明理应相救,这么没什么。”
“就算是要谢,你也应该谢我大明皇帝陛下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李景义面朝皇宫方向,跪倒行礼。
“有明朝鲜国陪臣李景义,叩谢陛下圣恩。”
见李景义向皇帝行礼,张镜心不敢再坐着,急忙起身。
待行礼过后,张镜心这才扶起对方,“贵使,请起。”
“看贵使这般,当真是足见赤诚之心。”
“贵使,请坐,还请继续说一说朝鲜的情况。”
“是。”李景义心情大为好转,就连声音也带足了力气。
“建奴兵力有限,他们进犯朝鲜后,靠着汉人官员维持地方。”
张镜心问:“汉人官员?”
“正是。”
跟随代善撤离的汉人官员都被焦琏他们截杀了,这些人应该是跟随多尔衮从宣府撤离的那些人。
大致想明白的张镜心示意李景义,“贵使,请继续。”
“建奴人口有限,为了维持统治,他们接收大量降军。”
张镜心又问:“是朝鲜的降军?”
李景义显得很不好意思,“让少司马见笑了,正是朝鲜的叛徒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这个并未有过统计,而且建奴又有掠人为奴的习惯,究竟有多少人被编入军中,实难判断。”
张镜心了解朝鲜的实情,很多朝鲜的百姓在朝鲜贵族眼中,并不被当作人看待。
未必是难以判断,更多的恐怕还是压根就没有去统计。
“战时,混乱无常,难以判断也属常理。可就算是没有准确数字,也总该有一个大概数字吧?”
“事关军情,哪怕是有一个大致数字,也要好过两眼一抹黑。”
李景义迅速想了一下,朝鲜还真就没有过统计之举,都是靠猜测。
“若是建奴强行掳掠壮丁的话,四五万还是有的。”
为了避免大明多虑,李景义紧着又补充道:“这些人都是寻常百姓,并不具备任何战力,不过乌合之众而已。”
四五万人?四万人,五万人,这中间可就差了一万人。
朝鲜八道数百万人口,建奴占据四道,就只能拉出四五万壮丁?
张镜心留了个心眼,“贵使,就请将你所知的情况,写到书笺上,我代为转呈给陛下。”
红口白牙,你可以随便说。但落实到纸上,就有痕迹。
你要是敢胡说八道,这是给皇帝看的,这就是欺君之罪。
李景义能猜到张镜心的意图,但他没有办法。
“下官明白。但下官要说一句,下官所知道的,都是临出发时朝鲜的情况。”
“至于下官待着天朝的这一段时间,朝鲜又发生了什么,下官可就全然不知。”
张镜心点点头,“这是自然。”
李景义这才提笔刷刷的写了起来。
…………
武英殿。
朱慈烺看着张镜心呈上来的书笺。
内阁、兵部的左右两位侍郎,站立一旁。
“这就是那个朝鲜使臣李景义写的?”
张镜心回:“正是,是臣看着他写的。”
朱慈烺将书笺放在案上,“就算这个李景义写的全是真的,那也是半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。半年的时间,足矣天翻地覆,何况这个李景义写的还未必全是真的。”
“看来,咱们必须派人去朝鲜一趟,一探究竟。”
“把人都召进来吧。”
侍奉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邱致中对着殿门处值守的宦官做了示意,很快,殿门打开,走进来两位武将。
“臣黄蜚,参见陛下。”
“有明朝鲜国陪臣林庆业,参见陛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以黄蜚山南伯的身份,他当然是能够进殿的。不过,今天这个局,是专门为了林庆业设的。
黄蜚,也就陪着老熟人林庆业在殿外等候。
朱慈烺的目光自然也是放在了林庆业身上。
“卿的汉话说的很流利呀。”
“在朝鲜,人人皆以说汉话、写汉字为荣。陪臣自幼学习,算是学得了一些皮毛。”
能够见到大明皇帝,此时的林庆业,已然达到了李舜臣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。
这一声“卿”,更是让林庆业受宠若惊。原本那口流利的汉话,竟显得有些磕磕绊绊。
“卿是我大明的太平镇副总兵,既在我大明任职,那就是我大明的臣子。以后称臣即可,不必再称陪臣。”
林庆业强行压制内心的激动,“臣遵旨。”
“卿为投效我大明,几次险些身死。此等忠臣,朕自当赏之。”
“传朕旨意,封林庆业为忠义伯,世袭三代,追赠其妻李氏为忠义伯夫人,并赐府邸。”
朱慈烺玩的就是千金买马骨,就是要让朝鲜看一看,什么叫跟着大明有肉吃。
林庆业整个人都惊呆了,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孙象贤忍不住提醒:“忠义伯,还不跪倒谢恩。”
林庆业这才反应过来,“臣何德何能,当陛下如此大恩。”
“臣无尺寸之功,不敢担此重酬。臣斗胆,请陛下收回旨意。”
孙象贤喝斥:“君无戏言,林庆业,你想让陛下有失体统不成?”
“还不快领旨谢恩!”
林庆业这才领旨,“臣领旨,谢恩。”
“忠义伯,请起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林庆业起身。
“陛下,臣妻不过一朝鲜乡妇,实当不得陛下追赠之……”
朱慈烺打断对方的话,“卿不远千里投效我大明,令正却不幸为建奴所掳。”
“吾夫既为大明之忠臣,吾独不得为忠臣妻乎,奈何忍辱于犬豕以污吾夫之节乎?”
“令正毫不畏惧,慷慨激昂,引刀自戕。如此烈妇,朝廷岂能无动于衷?”
林庆业没有想到皇帝会记得自己的妻子,跪倒在地,语气哽咽,“臣代亡妻,叩谢圣恩。”
朱慈烺亲自将人扶起,“不必多礼。”
“忠义伯,朕此番召你前来,是有一件事。”
此时的林庆业,那是士为知己者死。
别说是一件事了,就算皇帝让他一个人去复辽,他也敢去。
“请陛下吩咐,臣必竭尽全力。”
朱慈烺:“建奴兵犯朝鲜,朝鲜使臣多次求援,朕自然要管。”
“这次,就是让你同山南伯随朝鲜使臣一同返回朝鲜,实地探查清楚军情。”
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了解军情,兵马才好调度。”
林庆业重重地回:“臣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