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以我大明的京营为例,这是卫戍京畿的精兵。一年十二个月,京营只发十个月的军饷,另外两个月的军饷,拖欠。”
“拱卫京畿的军队尚且如此,其他军镇,我不说,贵使也能想象得到。”
“挟泰山以越北海,非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”
“我知道朝鲜难,可我们大明也难,那咱们就都勉为其难吧。”
李景义赶忙说:“朝鲜为大明藩属,朝鲜八道皆隶于辽东,朝鲜本为大明国土。”
“少司马此言,无异于是将朝鲜割裂于大明,下官听闻,实在是心痛欲裂。”
“父言及与子分家,子唯恐不孝。”
陈奇瑜无心争辩,他努力缓和情绪,“是我一时恍惚,口不择言,贵使勿怪。”
“没想到贵使还是性情中人,不过这也足见贵使之挚诚。”
李景义也不敢把顺风旗扯的太足,有了台阶就赶紧下。
“也不能这么说,毕竟朝鲜也有过错。”
“万历时,若非天朝援助,朝鲜已陷于倭手,天朝于朝鲜有救国之恩。”
“天朝能够体谅朝鲜的难处,并不计前嫌,已是朝鲜大幸。”
陈奇瑜没有心思听李景义说这些片汤话,他手头还有一堆事呢,哪里还有闲工夫在这扯闲篇。
“贵使,若是没有……”
这时,刚刚那兵部官员又进来了,“少司马,宫里来人了,圣上召您去乾清宫。”
陈奇瑜:“我知道了,这就过去。”
接着,陈奇瑜看向李景义,“贵使,本想与你长谈,圣上召见,你看?”
李景义哪敢说别的,“圣上召见定是有要事,少司马面圣即是,不用理会下官。”
“那贵使你就……”
“下官在这里等候少司马便是。”
陈奇瑜本想借此让李景义离去,没想到人家不走。
皇帝召见,陈奇瑜不能多耽搁,“那就有劳贵使在此等候。”
“不过,御前议事,向来说不清时间。可能短时即可,也可能得几个时辰,甚至到掌灯的时候。贵使若是还有其他事情,尽可以自行离去。”
李景义到大明就一件事,那就是请求援兵。除此之外,再无他事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“下官无事,就在这等候少司马。”
人家就是不走,也不能硬撵。
陈奇瑜无奈,“那贵使就在这等着吧,失陪。”
…………
乾清宫。
陈奇瑜赶到发现,几位阁臣已经到了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不多时,兵部右侍郎张镜心从京营赶来,见礼。
朱慈烺扫了一眼,“人都到齐了,那就说事。”
“按照去年定下的规制,今年为军政选考之年,各地挂都督衔的武官照例上疏自陈。”
“我大明现有总兵人数,有近三十人。除了九边军镇及各省外,为拱卫南畿,南直隶增设了徐州、凤阳、安庐、太平、镇江五位总兵。”
“为剿贼,原不设总兵的河南、江西两省,也增设了总兵。”
“有官员上奏,说我大明朝总兵人数太多,应当裁撤部分。”
“朕召卿等前来,就是为了此事。是否裁撤?若是裁撤,裁撤哪些?”
“趁着军政选考之际,卿等都说一说吧。”
兵部左侍郎陈奇瑜最先进言:“陛下,我大明镇戍总兵之设,除却沿边军镇外,大体为每省设一总兵。山东因有海路援辽之责,特设登莱总兵。”
“近三十位总兵,人数确实显得多了一些。若说裁撤的话,河南、江西二总兵,当裁撤。”
“此二省为我大明腹地,若非贼乱,断难有总兵之设。如今贼乱已肃,原有权宜之计当为变通。”
朱慈烺问:“陈侍郎的意思是,将河南、江西两位总兵裁撤?”
“回禀陛下,腹里之地,鲜见狼烟。总镇之设,对外宜当盛之,对内宜当静之。”
陈奇瑜的意思很明确,大明腹地又不打仗,设总兵干嘛?
军队是对外的,不是对内的。
如果说单纯的为了镇压监视百姓而设总兵的话,没那个必要。
朱慈烺又问向张镜心,“张侍郎,你的意思呢?”
“回禀陛下,臣愚见,总镇之设,对内确当静之。然天下初定,若此时裁撤,犹显稍骤。或可见稳之后,还以静之。”
朱慈烺点点头,“居安当思危,那就再等一等。”
“毕竟辽事未定,北方各省还当练兵。”
陈奇瑜心头一紧,在补位兵部尚书的关键时刻,皇帝采纳了对手的意见,不是好事。
“其他各地的总兵呢?”
张镜心接言:“南直隶有徐州、凤阳、安庐、太平、镇江,五位总兵,稍显拥挤。”
朱慈烺:“继续说下去。”
“臣愚见,镇江、太平一东一西卫戍,另有狼山、江南两镇海防,长江水师江防,足矣。”
“徐州旧设参将,莫不如恢复旧制,罢徐州总兵,复徐州参将。另于安庐、凤阳设参将。”
“徐州有徐州兵备道,安庐有安庐巡抚,凤阳有颍州兵备道、中都留守司。”
“层层垒叠之下,当可保南畿无虞。”
朱慈烺:“留徐州总兵,罢凤阳、安庐两总兵。”
“徐州总兵金声桓调到北京京营,安庐总兵南充伯刘佳胤调到南京京营,凤阳总兵阆中伯甘良臣,调任徐州总兵。”
群臣一听,皇帝怕是早就有所计划。
皇帝就好弄这种假民主的事。
明明自己有打算,还非要装作商议的模样。
“臣等遵旨。”
朱慈烺又问:“九边军镇复建的如何?”
这是自己一直在负责的差事,陈奇瑜马上答:“回禀陛下,九边军镇要务有四:修墙、军屯、练兵、种树。”
“自建奴败退后,蒙古诸部当是得到了消息,未有再犯边者,九边军镇得以专心恢复。”
“边墙已修缮完善,军屯、练兵本就是九边之务。”
“百姓生活需要用柴,九边军镇的树木被砍伐一空。趁此地广之际,兵部已向各地督抚总兵下令,种树。”
“一来抵挡风沙,二来树木林立可阻敌骑。”
陈奇瑜善统筹,对于恢复之事得心应手,朱慈烺没有再多问。
“陈侍郎做事,朕是放心的。蒙古诸部就没有求贡者?”
“目前还未接到任何消息。”陈奇瑜接着解释,“漠北蒙古,离边镇较远。”
“漠南蒙古,多数归附于建奴。此番随建奴入关,先于闯贼作战,又与我大明作战,少说损失有近万人。”
“他们舔舐伤口还来不及,哪里还敢妄求其他。况且我大明亟需休养生息,确实也无暇顾及草原。”
“不过,与往常相似,倒是有不少活不下去的蒙古主动投奔我军,各边镇已按照旧制妥善安置。”
“据南逃的蒙古人所述,蒙古诸部已衰败的不成样子。我大明若想彻行羁縻草原的话,恐怕还要等到肃清建奴后。那时,草原当是传檄而定。就算有所不臣,亦不过尔尔。”
朱慈烺:“此事,兵部先简单的拿个章程出来,具体细节,容后再说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朕听说这个朝鲜使团,还没有离去?”
首辅史可法答话:“回禀陛下,朝鲜使团确实还逗留在南京。”
“礼部询问过朝鲜使团了,他们说,既得知皇后殿下有孕,那便要等到元子降生之后,再行离去。以此,方显朝鲜之诚。”
“当然,这只是表面说辞。他们的真实意图,还是想游说我大明官员,以求我大明出兵援助。”
朱慈烺:“这么看来,建奴在朝鲜逞凶逞的厉害。”
史可法继续答:“以往建奴进犯朝鲜,是劫掠完就走。根据辽东巡抚丁魁塘报,这一次,建奴劫掠过后,仍有兵力驻留朝鲜,大有占地之迹。”
“朝鲜人,这回是真的觉得火上房了。”
王应熊忍不住接言:“朝鲜这座房子大的很,这把火,不妨就让它多烧几天。”
“就算是烧成一片白地,我大明也能让其再起楼阁。”
史可法:“话虽如此,可朝鲜使团老是这么找上各个衙门游说,也不是个办法。”
“万历时,我大明派兵援朝,战绩何等生辉,直至今日,民间仍有传唱。我大明乃天朝上国,当注体统,就这么拖着,也不是个办法。”
朱慈烺想了想,“下个月,皇后就要临盆。当断不断,必受其乱,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。”
王铎眼珠一转,“陛下,朝鲜乃我大明藩属,且有复辽地利,于情于理,我大明不能不救。”
“可朝鲜人嘴里哪有实话,万历时他们就曾多次提供假情报诱骗我军,不可不防。”
朱慈烺已经猜到了王铎的想法,“那该如何防?”
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臣以为,最好是朝廷派人亲赴朝鲜,实地探查朝鲜军情。”
“如此,既可知前方虚实,又可根据实情而做出应对。”
王铎的办法,说来也简单,就一个字,拖。
从大明赶往朝鲜,需要时间。
到达朝鲜之后,实地探查,需要时间。
从朝鲜返回大明,需要时间。
大明得到情报进行商讨,需要时间。
制定策略、调动兵马,需要时间。
这一来一往,一通折腾下来,耗时可就厉害去了。
“那就依照王阁老的意思去办,派人到朝鲜实地探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