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。
朱慈烺端坐龙椅,其上悬一匾,曰“九思”,乃朱慈烺御笔亲书。
受崇祯皇帝严格的教育,朱慈烺的书法,也能拿得出手。
北京的武英殿中,也悬有“九思”匾额,乃崇祯皇帝御笔亲书。
起初,朱慈烺是因自身太过年轻,易引起臣子轻视,便仿照崇祯皇帝也悬起“九思”之匾。
如今,朱慈烺已经不再需要依靠前人来凝聚自身威严,望着满朝的大臣,心中反倒是对这君子九思,有了更深的感触。
“君子有九思:视思明,听思聪,色思温,貌思恭,言思忠,事思敬,疑思问,忿思难,见得思义。”
“何为忿思难?愤怒时需考虑后果。这一点,卿等想必深有体会。”
想起刚刚的朝堂乱斗,首辅史可法低着头,想要跪倒再度请罪。
“臣等有罪。”
“不用跪。”朱慈烺制住群臣。
“朕已经说过了,赦尔等无罪。此事揭过,不必再提。”
“现在朕想说的是,君子九思的最后一思,见得思义。”
御史严一敬身子一颤。
“魏国公。”
徐胤爵一激灵,他不明白这时候皇帝点自己的名字是想做什么。
“臣在。”
“我大明朝的士大夫,皆是经史子集无一不精。我大明朝的公侯,自幼也是熟读诗书,你来说一说,何为见得思义?”
徐胤爵虽纨绔,可毕竟出身国公之府,基本功还是有的。
太过深奥的学问,徐胤爵不敢说懂,但这种经典的儒家学说,他还是能说个八九不离十。
“回禀陛下,孔子在《论语·季氏》中提出‘君子有九思’之修身准则。”
“见得思义,即获得利益需合乎道义。”
朱慈烺问:“那魏国公府获得的利益,可合乎道义?”
徐胤爵心里发虚,嘴上却振振有词。
“回禀陛下,魏国公府蒙太祖、成祖圣恩,簪缨世家,自始祖中山王始,历代子孙无不以‘忠’字当先,遂之以‘德’。”
“魏国公府传承近三百年,人丁兴旺,族中难免有些许顽劣之徒。臣不敢言府下皆是有德之人,臣只能保证,若是遇到德行有亏之人,臣必不会饶恕。”
朱慈烺又问:“你是当代魏国公,是族长,若是德行有亏,族中何人敢为难于你?”
徐胤爵越听越觉得话茬不对,皇帝该不会是想动自己这个魏国公吧?
“回禀陛下,若臣德行有亏,甘当国法。”
不管皇帝是如何想的,徐胤爵必须得把漂亮话说出来撑场子。
“许达胤。”
锦衣卫掌印许达胤应声出列行礼,“臣在。”
“魏国公都这么说了,那你也说一说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许达胤面向群臣。
“十一月初九,魏国公在城东的太白酒楼应人之请,赴宴。”
“宴请魏国公之人,是两淮盐商会的会首。”
严一敬一听,坏了,十一月初九,那天下午自己也见了盐商。
那个姓韩的浑身酒气,原来是在中午宴请了魏国公。
锦衣卫能查到魏国公,就能查到自己。
这一劫,看来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了。
许达胤继续说:“当天下午,就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魏国公府的门前,在向魏国公府送些什么东西。”
“据查,那辆马车,自扬州而来,正是两淮盐商会所属。”
“不久,扬州就发生了盐户围堵运司衙门的事端。”
“在此期间,魏国公因府中所持盐引一事,对盐政改制上疏谏言。奏疏的内容,满朝皆知,在此就不多叙述了。”
“事发过于偶然,东司房便开始暗中调查,自魏国公府的下人口中得知,十一月初九,盐商向魏国公府送了厚礼。”
“拔出萝卜带起泥,调查时,又发现了魏国公府的诸多不轨。”
“详细情况,锦衣卫已在奏疏中陈明,联同相关证人签字画押的口供,一并呈报至御前。”
一位宦官应声将奏疏送来,韩赞周接过,呈给朱慈烺。
“奏疏就在这,朕已经看过了。”
“拿下去给元辅他们也看一看。”
“遵旨。”这韩赞周就不动了,右侧最末端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将奏疏接过,递交给史可法。
史可法看过,接着传给其他大臣观看。
勋贵的不法事端多了,每年都会受到弹劾。
什么欺压百姓、什么巧取豪夺,都是些再熟悉不过的罪状。
只是多了一项收取盐商贿赂、阻挠盐政改制的罪名。
在大明朝,皇帝对于勋贵,都是比较放纵的,只要不闹出人命来,基本上就没太大事。
看现在的风向,皇帝明显是不满魏国公府。
文官早就看勋贵不顺眼了,以往都是皇帝刻意偏袒勋贵,对于勋贵的弹劾多是不了了之。
当下皇帝都想法办了魏国公府,文官当然不会客气。
一时之间,科道言官纷纷请求将魏国公徐胤爵治罪,就连光禄寺的官员也强烈的要求严惩徐胤爵。
徐胤爵能怎么办,只能是跪倒请罪。
“臣只是一时糊涂,恳请陛下开恩。”
朱慈烺冷哼一声,“一天两天,叫一时糊涂。一个月两个月,勉强也可以说是一时糊涂。”
“徐胤爵,你自崇祯十七年腊月承袭魏国公爵位,到今日,三年的时间,这叫一时糊涂?”
“若是整整三年的时间还能称为是一时糊涂,那这天底下就没有糊涂的人了。”
徐胤爵磕头如捣蒜,“陛下,开恩呐。”
朱慈烺:“不劲直,不能矫奸。”
“徐胤爵,你做的错事太多,朕能容你,国法不能容你!”
“南京你就不要再待了,去宁夏吧。”
徐胤爵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这是要将我夺爵,发配边卫充军呐。
“陛下,臣府中……”
朱慈烺喝斥:“称罪臣!”
“是。罪臣府中供奉有太祖钦赐的铁券……”
“铁券,是太祖钦赐的,朕不拿。魏国公的爵位,也是太祖钦赐的,朕也不拿。”
“朕念中山王功勋,就不治你的罪了。从今日起,你改为陕西都司宁夏卫军籍,带着你的家人,去宁夏吧。”
“魏国公的爵位,让你的从弟徐仁爵承袭。”
魏国公的爵位是世袭的,但魏国公本人,是可以替换的。
徐胤爵的罪过,论起来,是可以从轻发落的,但朱慈烺依旧选择了最严厉惩处的方式。
私盐中,有一私为官私。
官私,不止文官,勋贵、外戚都有参与。
北京的勋贵、外戚,基本上被李自成一勺烩了。
在南京任职,侥幸逃过一劫的勋贵,其根基在北京,势力不存,在朱慈烺的压制下,不过苟延残喘,已无法形成威胁。
南京的勋贵,数量少,灵璧侯、定远侯都因罪遭到惩处,临淮侯年纪小,诚意伯是朱慈烺的马前卒。
只有魏国公,依旧是参天大树。
徐胤爵的罪过不至于被夺爵,魏国公可以存在,但魏国公徐胤爵,可以不存在。
徐仁爵的风评还是不错的,徐胤爵这一脉获罪,徐仁爵这一脉顺位结成。
让他承袭魏国公,也算是给了魏国公府一个焕发第二春的机会。
朱慈烺对于旧勋贵,并非一味打压,能给的机会的就给机会。
新旧勋贵之间形成竞争,这是朱慈烺愿意看到的。
徐胤爵傻了,整个人瘫在地上。
他想过皇帝为了盐政会对自己严厉的处置,可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狠心。
“对于徐胤爵的惩处,卿等可还有不同意见?”朱慈烺问向群臣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
文官本就仇视勋贵,徐胤爵又是有名的纨绔,别说发配他去宁夏,就算发配他去甘肃,文官也不会反对。
“来人。”韩赞周对着殿外喊。
一直在殿外候旨的北镇抚司掌印李国禄应声带人走进。
殿门打开,寒风卷积着雪花冲撞入殿。
“在。”
韩赞周:“将徐胤爵押下去。”
李国禄略感诧异,我在外面冻了这么半天,就抓徐胤爵一个人?
锦衣卫,只办事,不问话。
规矩李国禄还是懂的,“是。”
徐胤爵被锦衣卫架起押出。
朱慈烺“许达胤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严一敬后背湿透了。
徐胤爵一个世袭的国公尚且如此,自己得落个什么下场?
许达胤:“十一月初九,两淮的盐商在中午宴请徐胤爵后,下午又在一处茶楼会请了河南道掌道御史严一敬。”
“经查,严一敬早就与盐商有所往来。自那一日后,严一敬便上了反对盐政新策的奏疏。”
“此外,严一敬还与多人串联,这些人全都上了反对盐政新策的奏疏。”
朱慈烺问:“严一敬,你可有什么要说的?”
严一敬知道多说无益,“清者自清,臣愿接受调查。”
朱慈烺: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,确实应当调查后再行确认。”
“许达胤,你所言与严一敬串联的那些人,可有名字?”
“回禀陛下,有。”
“凡是有涉案之嫌的人,暂停官职,统一到都察院中待勘。锦衣卫、东厂会同三法司一同去查。”
“确系有罪者,抄没家产,全家发往甘肃。”
“罪责深重者,三族尽数发往甘肃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相关衙门的人领旨。
大明朝是讲究司法公正的国家,徐胤爵是证据确凿,直接定罪惩处。
涉案的文官,人数相对较多,那就按照司法程序去查,看你们经不经得住查。
盐政之事,干系重大,要办,就办的让人心服口服。
凭借收复失地积攒的威望,朱慈烺已非昔日“吴下阿蒙”。
奈何,朱慈烺接手的是已经运转近三百年、已经腐朽的国家机器。
个人的威望,可以促成很多事。但面对如此庞大的国家机器而言,也只能是望洋兴叹。
洪武年间,明太祖何等人也,不照样出了郭桓案、空印案。
皇帝,是国家机器、官僚体系的受害者,同时也是受益者。
朱慈烺现在要做的,就是努力去纠正。
既然有司法程序,那就要按照司法程序去办。
厂卫做事,尽管方便,但绝非长久之计,更非正途。
随着锦衣卫掌印许达胤向殿外喊了一声“来”,李国禄率人走进。
严一敬,被带走了。
在场的很多人,都被带走了。
还有一些不在场的人,锦衣卫则另有人手去请。
今天,群臣奉旨前来武英殿的时候,锦衣卫已经在殿外候旨。
阵仗很大,但皇帝没有下令杀人,也没有下令抓人,只是调查。
唯有一个徐胤爵被发配到了宁夏卫充军,当作了杀鸡儆猴的鸡。
群臣并未感受到任何轻松,反而是压力倍增。
明知道严一敬等人有罪,偏偏不定罪,只是查。
这一查起来,指不定查到哪件事上,指不定查谁的头上。
关键是,皇帝走的是正规的司法流程,谁也说不出什么,反而还得支持。
有些官员,确实是问心无愧,不怕查。
也有的官员,不查的时候没事,查的时候备不住就有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