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是天底下最讲规矩之人,也是天底下最不讲规矩之人。
谁若是还想说话,那就要考虑考虑自己能不能让皇帝讲规矩。
皇帝就好玩这一手,而且是屡试不爽。
“若想善盐政,必改盐制。盐政改制之策,是朝廷早就定下的,卿等,也都知晓。”
“现在,内阁、司礼监、部院、京卿、科道、武勋俱在。朕就问一句,谁赞成?谁反对?”
群臣一阵缄默。
缄默,不代表同意,但也不代表反对。
不用你们同意,只要不反对,就足够了。
“钱尚书。”
钱谦益一愣,自己也敢没说话呀?
他不知皇帝叫他是做什么,只得老老实实的行礼“臣在。”
“嘶~嘶”这一行礼不要紧,肩膀上刚刚不知道让谁捶了两拳,一下扯动了伤处,钱谦益疼的直咧嘴。
朱慈烺:“朝堂上,已无人再反对。推行盐政改制之策,接下来就是你户部的事了。”
“户部可有什么难处?”
“回禀陛下,两淮已经在推行改制,两浙则还迟迟未见动作。”
户部的策略,是先在最难缠的两淮改制,而后再是两浙。
这一点,朱慈烺是清楚的。
钱谦益此时提出此事,为的就是立威。
两淮盐政改制在即,运使杨振熈又是阁臣徐石麒的学生,不好动。
两浙的运使,并无过人之处,又无背景,正适合用来立威。
钱谦益这个尚书,总不能老是被人捏,他也想树立权威。
“吏部,两浙的那个运使,看看其考评如何。若是尚可,此间办事不力,酌情左迁。若是不可,或贬或罢,按规制办。”
你钱大司农想立权威,那我朱皇帝就帮你立威。
让人干活,总得给点好处。
“陛下,臣有本要奏。”
朱慈烺一看说话这人,有些陌生,但听声音,像是户部右侍郎杨鸿。
仔细一瞧,确实是杨鸿。
帽子没了,头发乱了,胡子蜷着,官袍裂着,一只眼隐隐发青,嘴角还留有未干血迹。
朱慈烺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刚才打架的时候,你杨鸿是真玩命啊。
“准奏。”
“陛下,先阁部杨嗣昌乃臣从侄,人所众知。可杨嗣昌与江南文人似有误解,导致江南对其,颇有微词。”
“臣奉命主持盐法,盐政改制之两淮、两浙,毗邻江南,由于臣与杨嗣昌为本家叔侄,臣亦受到诸多流言蜚语。”
“臣为国事,受辱何妨,奈何蜚语皆言臣为杨嗣昌之仇,而故意敌对两淮、两浙。”
“为避嫌,臣请回避。”
杨嗣昌,确实遭受了太多的谣传。
比如前番的邵捷春案。
杨嗣昌提前且多次给邵捷春下令,秦兵要进入四川剿贼,你提前准备好粮食。结果秦兵大老远的到了四川,没粮食。
杨嗣昌向邵捷春去信,眼下正是军机,现在镇守的将领不堪大用,应该撤换。邵捷春不听。
过贼杀转,必与曹、张合势,秋清气爽,大举图之,无逾此时。镇守非人,断须亟易。前叩台下未肯相应,何也?
杨嗣昌没办法了,在信中说:公事公言,吾辈但辨青天白日心肠,何必为讳?
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,你有什么话就直说,搞这一套是干嘛?
尽管如此,杨嗣昌依旧保持着礼貌:幸台下将在蜀副参多举一二而评品之,不佞当再加参酌也。
你邵捷春不愿意撤换将领,那我杨嗣昌恳请你向我推荐几位四川的将领,我斟酌考量后任用。
更过分的是,邵捷春不听从杨嗣昌的军令,他的军情调度,也不向杨嗣昌禀报。
贼信连日不闻,未知竟窜何处,忧心欲死。一切兵马不敢乱调,以听台下施行,而台下又不以调度见示,何也?
所以,在崇祯皇帝派人逮捕邵捷春并判处死罪后,邵捷春畏罪自杀。
当然,如果按照《明史》的记载,邵捷春就是被杨嗣昌陷害致死。
还有三边总督郑崇俭,也是抗命。
杨嗣昌多次下令让郑崇俭派兵协助剿贼,结果过了两个月还没给杨嗣昌回信,反而还擅自将军队撤走。
台下奉旨留蜀,不佞移会再三,今经两月无只字见报,而贺、李二将且望风回矣。
杨嗣昌实在是没办法,在信中给郑崇俭下最后通牒:
不佞躬亲入蜀督剿成功,此时但有一旅之至,不拘千人五百到来,犹可赎擅回之罪,而且叙擒斩之功。若过此时失此会,窃不知所为计矣。
所以,在剿贼失败后,杨嗣昌病逝,气的崇祯皇帝直接把郑崇俭逮出来杀了。
邵捷春、郑崇俭就是违抗军令,杨嗣昌是受害者。
传言却成了杨嗣昌为了甩锅,构害邵捷春、郑崇俭。
崇祯皇帝自然也就随着多了一条滥杀大臣、刻薄寡恩的罪状。
应天本就是江南,是东林党的地盘,杨鸿主持盐政改制,本就受到言语攻击。
昨日邵捷春一案,杨鸿的火彻底压不住了。
受害者成了加害者,加害者竟然还跳出来喊冤。
今天打架杨鸿为什么玩命,他的一肚子火需要发泄。
这次,杨鸿就直接提出来了,我不干了
这都骑脸输出了,谁能忍得了。
同时,也不失是一种变相的以退为进。
朱慈烺理解杨鸿的委屈。
杨嗣昌,没有那么好,但也绝不至于那么坏。
可偏偏就是杨嗣昌受到的攻击最多,谁让他最受崇祯皇帝宠信,还不结党。
这也是朱慈烺面临的最大问题。
明末,实在是烂透了,什么妖魔鬼怪都有。
杨鸿委屈的不得了,盐政改制还离不开他。
这份委屈,正好可以当做磨刀石。
朱慈烺:“杨侍郎说的没错,朝廷大臣,岂可容许随意污蔑。”
“礼部宣传司,监管民言,面对此等不实言论,竟置若罔闻!”
礼部尚书王锡衮行礼,“臣有罪。”
“礼部宣传司郎中阮大铖,罚俸一年,以作警惩,以观后效。杨侍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礼部右侍郎的位置还空着,朕让你兼任礼部右侍郎,宣传司划给你管。”
既然要玩,那就放开了玩。
杨鸿犹豫了,盐政这一摊子就够自己忙活的了,他哪还有精力分神。
“回禀陛下,臣才疏学浅,主持盐政已是精疲力竭,实在无有余力。”
朱慈烺:“这好办。”
“盐政改制期间,宣传司全力协助户部监管民言。在此期间,宣传司暂归你杨可玉节制。”
“王尚书,你这位大宗伯可有意见?”
皇帝都这么问了,王锡衮哪里能有意见。
况且,他是真的没有意见。
王锡衮是云南人,杨鸿与东林党之间的恩怨,同他没关系,他也不想沾边,撇出去正好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
朱慈烺看向杨鸿:“王大宗伯已经松了口,你杨少司农,这回可有余力?”
杨鸿这下不行也得行了,况且,对付东林党,不用交代,阮大铖自己就会玩命的往上冲。
“臣竭尽全力!”
朱慈烺:“还有报纸,通政使司在报纸中关于盐政改制的文章,朕看过了,鸡肋。”
“从今日起,报纸划给礼部宣传司。”
正在看热闹的通政使刘士祯,闻听此言,没想到今天还有他的事,好悬没把“不行”两个喊出声来。
“陛下,此事……”
“此事就这么定了。”朱慈烺不容拒绝。
“朝中大臣遭受如此污蔑,通政使司可在报纸上澄清一言?失职!”
报纸是用来打舆论战的,通政使刘士祯是正人君子,正人君子打不了舆论战。
宣传司郎中阮大铖,正合适。
当初报纸的归属各个衙门虎视眈眈,朱慈烺按照邸报之例,给了通政使司,平息了争端。
如今,没那个必要了。打舆论战,还是阮大铖这种人更合适。
礼部尚书王锡衮眼中直冒精光。
有福之人不用忙,无福之人跑断肠。
自己什么都没干,这天大的好事就落在自己头上了。
王锡衮发自肺腑的行礼,“陛下英明。”
朱慈烺:“两浙的运使不是空出来了,赣州知府杨文骢,右迁两浙运司运使。”
马士英猛地抬头,怎么就让杨文骢去两浙了?
杨嗣昌不结党,杨鸿也不结党。
面对东林党,单打独斗是不行的。
你杨鸿与东林党有仇,马士英也与东林党有仇,正好,你俩就先绑一块。
吏部尚书陈子壮看出了皇帝的用意,“吏部稍后就下调令。”
朱慈烺看向杨鸿,“户部可还有其他问题?”
皇帝看的是杨鸿,可问的是户部,就得尚书钱谦益来回答。
见杨鸿没再说话,钱谦益答道:“臣部并无问题。”
“没有问题,那就抓紧去办吧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朱慈烺将目光洒向群臣,“好啊,今天在武英殿上演了一出群英会,倒真应了武英殿的‘武’字。”
“这一出群英会,倒是将困扰朝廷多日的盐事解决了。”
“看来,下次议事时,朕应该将议事地点放在大校场,以免耽误了诸位爱卿大显身手。”
“若是卿等觉得不尽兴,朕就命迁安侯提前在京营挑选精卒劲士,人多了,才热闹。”
皇帝骂人不吐脏字,群臣恨不得将头缩进胸腔,无一人敢面对皇帝的目光。
朱慈烺笑道:“行了,都退下吧。”
“回去之后,该换衣服的换衣服,该上药的上药。”
“传朕旨意,让太医院将库存的跌打损伤药全拿出来,让太医带着药到各个衙门里去,为朕的爱卿们,治伤。”
“诸位爱卿是为了国事而伤,让太医全力医治,可不敢让诸位爱卿落下病根。”
韩赞周配合的提高了声音,“奴婢这就派人去太医院传旨。”
朱慈烺看向群臣,“诸位爱卿,那就快回去治伤吧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群臣出了武英殿,只见铺了一地雪。
武英殿有供暖,在殿内不觉得冷。出了殿,寒气就涌过来了。
钱谦益在殿外秀了一手金鸡独立。
他一只鞋还在陈子龙那呢。
穿着袜子一脚踩雪窝里,凉啊。
瞿式耜不了解内情,只以为钱谦益是在打斗中丢了鞋。
“老师,您和学生的鞋码差不多,您先凑活着穿学生的鞋吧。”
说话间,钱谦益瞥见陈子龙正提溜着一只鞋在那打量着找人呢。
做贼心虚的钱谦益一激灵,没穿鞋的那只脚不自主的踩进雪里。
“不冷,老师一点都不冷。”
“起田,国事要紧,咱们赶紧回衙门办事。”
瞿式耜还是担心,“老师,您真的没事?”
“您这一把年纪了,再着了凉。”
说钱谦益一把年纪了,其实,瞿式耜的年纪也不小了。
可钱谦益此时哪还有闲心煽情。
眼瞅着陈子龙摸到自己这边来了,他拉起瞿式耜就走。
“没事,没事,老师一点事都没有。”
“走走走,快走,不能耽误了国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