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闻,杨振熈的调令,是吏部顾锡畴顾侍郎拟任的。”
“顾侍郎与徐阁老,可是旧友,顾侍郎与户部的何楷何侍郎也是旧友。”
“何侍郎主管盐法时,顾侍郎任吏部右侍郎,从未调动过盐政官员。怎么轮到杨侍郎掌盐法,顾侍郎就对盐政官员拟了调令。”
“这其中,是顾侍郎与杨侍郎有私人恩怨,还是顾侍郎也与私盐有染?”
黄耳鼎看出严一敬有意将水搅浑,他与徐石麒有旧怨,他与东林党更有仇,不然他也不会同马士英走得亲近。
既然严一敬提到了吏部,吏部侍郎顾锡畴是东林党,一只羊是放,一群羊也是放,那就一勺烩吧。
顾锡畴没有过多理会黄耳鼎,因为他觉得掉价。
“既然黄御史认为老夫有见不得人的私事,老夫愿接受朝廷调查。”
黄耳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出招了。
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,素来敬重顾锡畴,且对“浊流”嫉恶如仇,见状,气不过。
“少冢宰何故听此等小人之言。”
“君子挟才以为善,小人挟才以为恶。黄耳鼎,正人先正己,弹劾别人之前,你就不照一照镜子?”
黄耳鼎冷哼一声,“人之心病,莫甚于一私,不易去而易留。”
“章正宸,你与顾侍郎交好,这才与我争辩。”
“同样的话,我也送给你,言伤别人之前,你就不照一照镜子?”
“说的好!”章正宸大喝一声,“先帝在位时,你这小人就肆意构伤忠良。今圣皇在上,忠臣满朝,你还敢如此。”
“你是欺这天下无敢状之士不成?”
黄耳鼎没少挨东林党弹劾,此时的他,已经上了头,“就是欺你,又如何?”
“那我就替这天下忠良,惩膺宵小!”
比黄耳鼎还上头的章正宸,撸袖子就要动手。
黄耳鼎也脾气上来了。
老子当监纪的时候,那是上过战场的,要动手,谁怕谁。
这么多年了,老子早受够你们这些人了!
黄耳鼎撸袖子就上。
两人打在一处。
黄耳鼎毕竟上过战场,章正宸还真就不是他的对手。
章正宸的同乡,户科都给事中熊汝霖见朋友要吃亏,悄悄的挽起袖子。
还未上前,却见有一团黑影挡住了去路,正是黄耳鼎的朋友,御史陆朗。
“熊都给事中,你是想以多欺少?”
“陆御史是想襄助宵小?”
“是又如何?”
“是,就打你!”
熊汝霖抬手就是一拳。
陆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“熊汝霖,你跋扈!”
“你个勾连阉党余孽的宵小,熊某打的就是你!”
二人战在一处。
东林党、非东林党、阉党,朝堂各方势力积压多年的仇怨,此时再也按捺不住。
要解心头恨,拔剑斩仇人。
有仇的报仇,有冤的抱冤。
弄死他!
没有党派的中立之人,此时也加入了战团。
你无党,你中立,那你有没有看着不顺眼的人?
你的上司整天在你面前趾高气昂,你就没有丝毫怨气?
那家伙上头有人,升迁比你快,你就不怨恨?
那谁生来家中就有钱,娶了好几房漂亮媳妇,你就不嫉妒?
那还说什么,打吧。
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。
本来听着文官吵架昏昏欲睡的靖国公黄得功,突然来了精神。
他不自觉地撸起袖子,心中默念:往我这边来,往我这边来。
以许达胤为首的锦衣卫官员,此时的精神全放在了龙椅上。
若是皇帝有指示,他们就得立刻上前制止这场闹剧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见皇帝没有发话,他朝着殿门处值守的宦官使了个眼色。
正值冬日,武英殿大门紧闭,按照旨意,北镇抚司掌印李国禄正带人在外候旨。
皇帝说的是让锦衣卫堂上官与会,李国禄这位北镇抚司掌印,地位与锦衣卫堂上官看齐,可毕竟不是堂上官,只能带人在殿外候旨。
天冷,在外面待着无聊,可听到殿内的争吵之声,也不觉得怎么。
渐渐的,吵架的声音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打斗声。
李国禄并未当回事,大明朝的文官打架,不算稀奇。
他只是提了精神,在听到命令后,带人进殿将人拉开也就是了。
见一宦官从殿内走出,李国禄上前询问:
“公公,可是让我们进去劝架?”
那宦官:“看圣上的意思,里面还没打完呢,还得再等等。”
“司礼监韩公公让我来告诉一声,随时准备进殿。”
李国禄:“请韩公公放心,下官等人有数,误不了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那宦官返回殿内。
刚一进殿,那宦官都惊呆了。
六部的堂官竟然下场了。
刑部尚书张捷同左都御史张慎言在地上趴着对挠呢。
户部右侍郎杨鸿眼睛都红了,只要是东林党,不管是什么身份,逮着就是一顿胖揍。
户部尚书钱谦益,因为前番收税收的太狠,不知道被谁扽进战团,正在单方面挨揍。
太常寺少卿瞿式耜,为了帮助老师,也跟人打起来了,乌纱帽都打飞了。
有了瞿式耜的帮助,钱谦益压力大减。
腾出手来的钱谦益忽然看到了被人压在地上的陈子龙,他偷偷的靠了过去。
我让你柳如是!
我让你柳如是!
我让你柳如是!
内阁几人,识相的闪退一旁,因为他们的位置离皇帝很近,没有被波及。
就连遭东林党痛恨的马士英,也无人与之动手,
倒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。
这里的不敢,不是因马士英所处的位置离皇帝近,怕惊扰到皇帝心存顾忌。
而是因为马士英贵阳军户出身,又常年领兵,手上有功夫,别人不敢和他动手,怕打不过反被揍。
内阁有六人,诚意伯刘孔炤带兵去了扬州,可此时内阁的位置仍有六个人。
王应熊将自己七十多岁的老师——大理寺卿曹学佺护在身后。
靖国公黄得功急得直瞪眼。
他看别人打架,心里边痒痒,奈何就是没人来找他切磋。
在他身旁的魏国公徐胤爵,看着黄得功那副样子,心里直发怵。
生怕黄得功一拳打在他身上。
朱慈烺坐在龙椅上,兴致勃勃的观赛。
久闻大明朝的文官好武斗,今日一见,名不虚传。
朱慈烺已经多次强行压朝堂下争斗,可自万历朝几十年积攒下的仇怨,靠压是压不住的。
这次不爆发,以后也得爆发。
挡是挡不住的,堵不如疏,就让他们打去吧。
殿外值守的北镇抚司掌印李国禄,忽觉得眼前有些发花,仔细一看,身旁人的官服上沾着白。
下雪了。
李国禄心里不由得骂娘,里面还没打完?我们弟兄可在外面冻着呢。
实在不行,出来跟我们打也行。
殿内,不知几时,打斗声终于歇了。
文东武西,原本分列两旁文武官员,此刻更加泾渭分明。
文官是倒着的,武官是站着的。
文官打的激烈、打的热闹,却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分寸,绝不将战火蔓延至武官一侧,以免遭受毁灭性打击。
“朕看外面像是下雪了?”
龙椅上的人并未询问战况。
殿门处值守的宦官答:“回禀陛下,确实是下雪了,下了有一阵了。”
“好啊,殿外是雪,殿内也是血。”
“臣等有罪。”自内阁首辅史可法以降,群臣纷纷跪倒。
武官心里这个憋屈,架不是我们打,在这种情况之下,我们还不得不跟着跪倒。
我们就在旁边看了看热闹,别的啥也没干,就得请罪,我们招谁惹谁了。
“卿等何罪之有?”
史可法:“臣等君前失仪,有罪。”
朱慈烺笑道:“并非如此。”
“若不是今日,朕还不知我大明朝竟藏着诸多武将。”
“腹地烽烟之时、边讯有警之际,何不见有人擐甲?吏、兵二部,失职。”
以史可法为首的群臣叩首,“臣等有罪。”
“今见卿等神勇,膂力惊人,边镇可正是缺人。若是谁不忍自身边才埋没。可自请调往边卫,朕无有不准。”
群臣叩首,“臣等有罪。”
“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。都起来吧。”
史可法:“臣等有罪,请陛下责罚。”
朱慈烺笑了,笑的有些冷,“谢家宝树,偶有黄叶;青骢俊骑,小疵难免。”
“朕赦尔等无罪,起身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朱慈烺望着钱谦益露出袜子的右脚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鸢飞戾天者,望峰息心;经纶世务者,窥谷忘反。”
群臣听出了皇帝的挖苦之意,不由得低下头。
钱谦益注意到了皇帝目光,不好意思的将右脚往身后藏了藏。
刚才打架的时候踹陈子龙踹的太用力,把鞋踹飞了。
“卿等,该戴帽子的戴帽子,该穿鞋子的穿鞋子,先整理仪表,有事稍后再议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陈子龙身下有三只靴子,两只穿在他的脚上,另一只随意的扔在地上。
这是他挨打时从打人者身上上薅下来的。
陈子龙心里这个恼呀,我倒要看看,究竟是谁趁乱踹的我,还专往腰上踹。
钱谦益踹的时候挺兴奋,此时却尴尬不已。
陈子龙你没事抓人家鞋做什么?
你家真就这么穷吗?
朱慈烺发现了钱谦益的窘境,觉得还挺有意思。
钱尚书的心胸,当真是人前广而人后窄,好一个浑水摸鱼。
“好了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还能分得清谁是谁吗?”
皇帝的话像是一语双关,群臣觉得有些刺耳。
唯有钱谦益却是如听仙乐。
“都停下吧,都等着各自回家换新的吧。”
朱慈烺扫视群臣,忍不住轻笑一声,稍做控制,忍不住又笑了起来。
少顷,朱慈烺总算是控制住情绪,“骂也骂了,打也打了,现在,谈正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