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面的人围堵运司衙门不是一天两天了,淮扬兵备道驻地在泰州,听说马鸣騄马兵宪去巡查海防了。他来不了,扬州知府任民育就在扬州城里,任民育就看不见城里发生的事?”
“再说了,马鸣騄不可能接不到消息。以他的急脾气早就该出兵了,可他到现在还没有动静。”
“遇到此事不管,也就是一个失职渎职,最多是被问责。可若是弄出人命,那就得被问罪。”
“真不知道扬州的官是怕惹上麻烦,还是打心里就抵制盐政新策。”
杨振熈不以为然,“被围的是运司衙门,不是知府衙门。”
“我们不动,淮扬兵备道和扬州府衙,当然也不会动。”
“麻烦的源头在运司衙门,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?”
杨维垣本想开口,他看了一眼马千总,“你下去盯着吧。”
“是,卑职告退。”
见马千总离开,杨维垣这才说:“我是什么情况,杨运使你清楚。圣上为何让我协理盐政,你也清楚。”
“我若是办砸了盐政的差事,那我这辈子就算是彻底完了。”
“原来我是被贬谪到淮安府,淮安府还能待人。可眼下北方正缺人,再贬谪,我估计得一家老小就得到北方边镇去戍边。”
“杨运使你有一个阁臣老师,可也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位阁臣老师,你才为难。”
“因为你稍有不慎,别人就会引申到你的老师身上。我在扬州待了三年,这三年里,杨运使你是畏首畏尾。”
“黄耳鼎与徐阁老有旧怨,原来黄耳鼎在镇江当监纪御史,后圣上有意以武官、宗室为监纪,便将监纪文官调回朝中。黄耳鼎,现任湖广道掌道御史。”
“我知杨运使你有一腔热血,可外面就是有人在围堵运司衙门,你想用武力驱逐,可你真的能这么做吗?”
“不敢高声语,恐惊天上人。”
杨维垣的话算是说到杨振熈的心坎里了。
杨振熈这位两淮运司,是正常升任,而非走了徐石麒的门路。
从三品的运使,身居高位,杨振熈自然是想施展抱负,可现实使得他处处掣肘,谨小慎微,甚至不得不躲到杨维垣这个阉党余孽的身后。
自己罢官夺职无所谓,甚至是被下狱论罪也无所谓,可杨振熈生怕到连累自己的老师。
大明朝的党争,容不得他不小心。
“那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吧?”
“朝廷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扬州的事,难道我们就等着朝廷派人来问罪?”
杨维垣不同于杨振熈的急切,他很稳,“朝廷一定会派人来的,但不一定是来问罪的。”
“主管盐法的户部右侍郎杨鸿是圣上亲自点的将,来扬州督促盐政的那个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山松是杨嗣昌的儿子。”
“盐政上出了事,问罪的时候,跑不了你我,也跑不了杨鸿。”
“盐法司郎中是朱在铆,他的身份特殊,这次来扬州的,十有八九就是他。”
“变法改革,本就是自上而下。咱们在下,下朝廷在上。盐政新策是陛下提出的,可朝廷不止有君,还有臣。”
“如今,咱们在地方,除了动用武力之外,已经别无他法。动武随时都可以动,可我怕的是在驱逐外面那些人的时候,死人。”
“咱们可以管束手下不伤人命,可贩私盐的那些人会舍不得几条人命?”
“一旦因官军驱逐而出了人命,朝堂上的反对者大做文章,面对人命,就连圣上也不得做姿态,盐政改制必被耽搁。”
“朝堂上在斗法,我是没有本事去添彩,就只能选择不添乱。”
“就算真的要动武,咱们可以不管淮扬兵备道,可以不管扬州府衙,但我们不能不管漕运衙门。”
“黄总漕兼任凤阳巡抚,扬州归黄总漕管辖。咱们已经向漕运衙门递了公文,可到现在还没有收到消息。”
“没有地方衙门的协助,咱们举步维艰,只能盼着中枢来人。扬州离南京不过咫尺之遥,只要中枢来了人,咱们这些在地方的人,就好办了。”
杨振熈是有想法的,可一想到容易牵连自己的老师,他又不敢放开手脚,最后只能化作一阵沉默。
…………
长江中,有官船正在行进,看航行的方向,当是向东。
领头的官船有三艘。
一艘是户部的船,上面坐着户部盐法司郎中朱在铆。
一艘是盐警团的船,上面坐着协理盐警总团的临淮侯李祖述。
一艘是南京京营的船,上面坐着五军二营监纪巫山伯陆继宗、提督盐警总团诚意伯刘孔炤。
刘孔炤本应与李祖述同乘一船,可李祖述年纪太小,刘孔炤跟他待在一块没那么自在,就跑到了陆继宗的船上。
反正大家的目的地是一致的,都是扬州,坐哪艘船都一样。
余下的船,则是运兵船。
这才是进行改革的最强推力。
天冷的厉害,江风一吹,陆继宗感到一阵凉意,遂着紧了紧身上的氅衣。
刘孔炤见状,问:“巫山伯这应该不是第一次走长江吧?”
陆继宗回了船舱,“第一回走长江,是陛下大婚的时候,从山东大嵩卫走陆路转运河水道,再渡长江。”
“第二回是随军到四川,进剿献贼,走的是长江水路。”
“这是第三回了。本以为这南方的冬天怎么也得比北方要暖和些,可我这到了南方,也没觉得如何。”
刘孔炤倒了一杯热茶,“来,喝杯热茶驱驱寒。”
“我从小在南京长大,我小时候,冬天还没有这么冷。也就是这二十年的功夫,不知道这老天爷是怎么着了,冬天是越来越冷。”
“江南的应天、杭州等地,一到冬天皆是大雪数日。听说连广州都下雪了。”
“要不是这连年的天灾,百姓也不至于吃不上饭,流贼也不至于猖獗至此。”
陆继宗端起茶杯,手上顿感一股暖意,“好在这流贼是已经肃清了。”
“不过,圣上让咱们去扬州督理盐政,诚意伯你是提督盐警总团,去扬州情理之中。”
“我是京营的监纪,我去扬州督促盐政,纯属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“可圣上让我带着兵,我虽然不懂,可我也听说过盐课的弊政。我觉得,这次去扬州,比进剿流贼还棘手。”
“到时候,我可就全听诚意伯指挥了。”
“可别。”刘孔炤连忙推脱。
“我是文不成武不就,就是个半桶水晃荡。扬州不是有协理盐政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维垣,有锦衣卫的杨山松,有运司衙门,这次户部又派去了盐法司的朱郎中。”
“咱们呐,不管政事。咱们带着兵到扬州,不就是来吓唬人的。咱们只管这个就行。”
陆继宗:“可这吓唬人,不能干吓唬,总得有拿人的时候。”
“这里边的学问,还得靠诚意伯指点。”
刘孔炤连连摆手,“我也指点不了。”
“巫山伯,你是什么身份?你是当朝国丈。皇后殿下又有了身孕,若是诞下皇子,巫山伯,你的身份就更了不得。”
“我呢,好赖不济是个阁臣,内阁里还有我一把椅子。”
“咱们俩,都没有处理政务的经验。可咱们俩的身份有比较特殊,若是丢人,那就是丢朝廷、丢圣上的人。”
“所以,遇到事,咱们俩能不能出面就不出面。”
“如果真遇到什么事,那就让……”刘孔炤指向另外的两艘船,“就让那两位出面。”
陆继宗顺着刘孔炤手指的方向看去,“朱郎中是户部派来的,又是盐法司的郎中。遇事他出面,这是他的职责本分,他是应该。”
“可这临淮侯,今年也就十七八吧?”
刘孔炤伸手捏出了七,“十七,应该是过完这个年十八。”
陆继宗:“还不满十八岁,在咱们跟前那就是个孩子。有事让他出面,这恐怕不太合适。”
刘孔炤笑道:“没什么不合适的。”
“有道是江湖越老胆越小,初生牛犊不怕虎。”
“十七八岁,正是敢打敢拼的时候。圣上之所以派临淮侯跟着咱们一块到扬州,为的就是历练他。”
“躲在咱们身后,清净倒是清净了,可能得到什么历练?”
“真要是遇上什么事,你我胡子一大把,丢不起这人。就算是你我不嫌丢人,可你我的身后可是圣上,圣上更丢不起这人。”
“这孩子十七八岁,正是没轻没重的时候。就算出点闪失,他是个孩子。孩子嘛,犯点错训斥两句就行了,不会有什么过重的处罚。”
陆继宗诧异于刘孔炤能将这么不要脸的事说到如此云淡风轻。
不过,有个背锅的,总比没有要好。
“诚意伯,你说的有道理。咱们都这岁数了,有什么功劳确实不能再跟孩子争了。”
朱在铆注意到了刘孔昭的指指点点,不同此二人脸上的轻愉,他的脸上布满愁容。
他此行是带着任务去的。
盐政,只能进,不能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