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城。
大理寺卿曹学佺正乘轿去衙门上值。
“廷尉老爷,学生有冤!”一男子拦路跪地。
这一番举动,瞬间将街上行人的目光吸了过来。
护卫的官兵当即上前。
领队的军官问:“你是什么人?可知这是大理寺曹寺卿的仪仗?”
“学生邵明俊,有事要禀,有冤要陈。”
曹学佺掀开轿帘,他本就为人正派,又官拜大理寺卿,见有人伸冤,没有犹豫。
“让他将状子呈上来,不许为难。”
“是。”领队的军官将状纸自邵明俊的手中接过,递向轿中。
曹学佺打开状纸,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万历二十三年,曹学佺便已高中进士,为官以来,他见过太多权贵欺压百姓之事。
这次,本以为还是如此。
可当他看过状纸后,这不是要伸冤,这是要翻旧账。
盐政改革弄的大明朝是风声鹤唳,这时候翻旧账,难免不让人多想。
曹学佺再度掀开轿帘,探出头来。
“外面,起身,抬头,让我看清你的脸。”
邵明俊应声起身抬头。
曹学佺忍不住说道:“真像啊。”
“本来听你说话的口音,当是我老家福州府候官县一带的人。看了你爹状子,看了你这个人,你是邵捷春的儿子?”
“回廷尉老爷的话,邵捷春确实是家父。”
曹学佺点点头,“你和你父亲长的很像。”
“咱们是一个县的老乡,我虽然不认识你,可你的父亲有才学,我与他不是生人。”
“你父亲的事我也有所耳闻,说吧,谁让你向我递状子的?”
邵明俊一诧,“为子者为父伸冤,乃天性,无需他人指使。”
“学生斗胆拦轿,为事有二。学生知朝廷艰难,愿捐银三千两。”
说着,邵捷春叩首在地,“并求朝廷重审家父之案,为父亲昭雪冤屈。”
曹学佺不再追问,“为子者为父伸冤,确实不需要他人指使。”
“于公,我是大理寺卿,你有冤要申,我必须接这个状子。”
“于私,我与你父亲是旧识,论起来他是我的后辈,哪怕是出于同乡之谊,我也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“于公于私,你的状子,我没有理由不接。”
“不过,我与你父亲是同乡旧识,按规制,这个案子我当回避。”
“这个状子,大理寺接了。我正要去大理寺上值,你就随我一同去吧。”
“至于你捐献之事,愿意捐就捐,不要和其他事搅在一起。”
话罢,曹学佺放下轿帘,身子收回轿中,“走。”
四位轿夫发力,轿子平缓升起、向前。
领队的军官对着两名对着卫士吩咐:“护着那家伙点。”
邵明俊跟在队伍后面,随着轿子放停,队伍已然来到大理寺。
轿夫掀开轿帘,曹学佺自轿中走出。
他看向邵明俊,“随我进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大廷尉。”大理寺的官员纷纷向曹学佺见礼。
曹学佺一一回应,途中,还在为邵明俊介绍大理寺的情况。
“大理寺起初有两位少卿,一位是王忠孝,后来升任光禄寺卿,今年又升了湖广巡抚。”
“另一位少卿是李永茂,圣上先是派他到浙江巡海,后来其父离世,他便回家守孝,算日子,也差不多守孝期满了。”
“大理寺现任的两位少卿,一位是冒起宗,一位是李清。”
“这二位皆是举世闻名的正人,你应该听过他们二人的名字。”
“你父亲的案子我需回避,案子就要交到这二位中的某一位手中。无论交给他们二人中的哪一位,你应该都能安心。”
邵明俊自然是听过这二位的名声,“学生尽凭大廷尉安排。”
曹学佺淡淡道:“这事我安排不了。”
“你父亲生前是四川巡抚,你既然是要伸冤,那就得往上报,大理寺是做不了这个主的。”
“你就先放心的在大理寺待着,你父亲的案子,朝廷自有分寸。”
邵明俊有些不放心,“学生听闻杨家在朝中势力颇盛,杨家会不会从中作梗?”
曹学佺看着邵明俊,“我在街上问你,是谁让你向我递状子的,你说无人。”
“可从你这句话上,我就能断定,你的背后,一定有人。”
“学生……”
曹学佺:“你无需承认,也无需否认。”
“读尽诗书五六担,老来方得一青衫。佳人问我年多少,五十年前二十三。”
“老夫七十多了,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,那真是白活了。”
“来人。”曹学佺喊住一位大理寺官员。
“下官在。”
“带他到偏房休息。”
“是。”
大理寺大堂。
两位少卿一左一右,每人都将头埋进案卷中。
与冒起宗身前的书案不同,李清的书案上,多了一本《西游记》。
李清家世显赫,其祖父李思诚、其曾祖李茂材皆官拜礼部尚书。
其高祖名气更大,乃是嘉靖朝的状元、隆庆初年的内阁首辅李春芳。
传言《西游记》的疑似作者就是李春芳。
李清为人中立无依,其所著《三垣笔记》、《南渡录》,是公认的客观公正,无门户之见。
李清在书中,就曾为弘光帝辨诬。
此时的李清,并无空暇时间治史,而是在审理案卷。
世道乱,犯案的人就多,桌上堆的满满都是各地送来的案卷。
“二位,忙着呢?”
听到声音,冒起宗、李清二人不约而同抬头,起身,见礼,“大廷尉。”
“先把手头的案卷放一放,我今天在路上,接了一个状子。”曹学佺将案卷交给冒起宗。
冒起宗看过后,眉头紧皱,接着又递给李清。
李清看过,心里顿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。
这背后十有八九是东林党搞的鬼。
李清本就厌恶东林党的党同伐异,历史上的李清认为大明朝的灭亡之因,离不开东林党。
甚至李清认为东林党是和东厂一样的货色。
邵明俊为其父邵捷春伸冤,邵捷春的案子牵扯到的杨嗣昌。
一扯到杨嗣昌,那就能扯到杨鸿身上。
杨鸿是主管盐法的户部右侍郎,如今正是盐法改革之际。
李清是扬州人,他对于两淮盐政之事,不算陌生。
这时候出现这种事,明显是奔着杨鸿去的。
那么做这种坏事的人会是谁呢?
李清下意识的就想到了东林党。
因为东林党做的坏事实在是太多了,由不得李清往别人身上想。
他说:“大廷尉,邵捷春的案子没什么冤枉,他不违抗杨嗣昌的军令,贻误军机,判处他死刑,应当应分。”
冒起宗也说道:“邵捷春和郑崇俭一样,都是不服从杨嗣昌这位督师阁部的军令,最后导致流贼猖獗。”
“张献忠为此还做了首打油诗来嘲讽官军:前有邵巡抚,常来团转舞。后有廖参军,不战随我行。好个杨阁部,离我三天路。”
“如果邵捷春服从杨嗣昌的军令,吃了败仗,首罪是杨嗣昌。可他公然违背杨嗣昌的军令,甚至连杨嗣昌本人当面给他下军令他都争执不听,战败的责任他不担谁担。”
“邵捷春虽是被判处死罪,可他并非朝廷处死的,他是自杀。”
冒起宗、李清二人皆知邵捷春是曹学佺的同乡,但他二人并非那种怕事奉承之人,依旧选择直言。
曹学佺:“我知二位说的在理,可邵明俊是当街拦我的轿子,那么多人都看着呢,我不能不接呀。”
李清知道自己的这位上司绝非徇私之人,“邵捷春的案子,先帝在位时就已定案,死罪。”
“既然邵明俊为父伸冤,那就按规矩办,报上去。怎么做,咱们听朝廷的。”
…………
内阁值房。
王应熊脸色变得愈发沉闷。
邵明俊当街拦下曹学佺的轿子,要为其父邵捷春伸冤。
邵捷春的案子牵扯到杨嗣昌,继而就能牵扯到杨鸿,而杨鸿又在主持盐政改革。
杨嗣昌是好是坏、杨鸿是黑是白,不干他王应熊的事。盐政改革能不能成功,他也不关心。
可曹学佺是自己的老师,自己能有今天,离不开当初老师在四川的教导,曹学佺与邵捷春是一个县的同乡。
同一个县的进士,彼此之间就不可能不认识,而且福建文风昌盛,为官者不在少数。
这案子要是扩大起来,曹学佺,连带着他王应熊都有可能被装进去。
盐政、杨家、东林党、以曹学佺为首的福建官员、王应熊,一个案子,千丝万缕的将多个政治势力全都串联至盐政之中。
这一手玩的高明,王应熊不得不佩服。
佩服之余,王应熊不敢大意。
邵明俊当街拦轿喊冤,满街的人都看到了,影响不可谓不大。
但邵捷春的案子,绝不能重审。不然,一不留神就有可能陷进去。
马士英的位置正挨着王应熊,小声的问:“非熊兄,这个案子……”
“这个案子我看没什么好审的。”王应熊没有刻意压低声音。
“邵捷春违抗军令,先帝在位时有司已经查明定案,判的是死罪。”
“铁证如山,有什么冤屈?邵捷春这个四川巡抚不服军令,四川被献贼连破数城,他有什么可冤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