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山松:“整顿盐政,是户部和运司、盐课司的差事,锦衣卫只做督促,若是贸然插手,便是逾矩,”
杨维垣就知道锦衣卫不会亲自下场掺和这种棘手的事,他本来也没打算从杨山松嘴里问出什么,不过是出于礼貌询问。
“那接下来,任太守可要多上上心。若是盐商煽动什么人闹事,可是扬州府衙的治下。”
任民育担心就担心在这,两淮盐商的势力太大了,而且还和朝中有染。
一旦出事,两淮运司衙门首当其冲,扬州知府衙门也是难逃此劫。
其实,任民育已经在扬州知府任上待满了三年。三年考满,就算是不升迁他处,也要调往他府任知府。
就是因为盐政改革一事,本该调离扬州的任民育,因为熟悉情况,被留任。
听到杨维垣的话,任民育也清楚自己身上的担子,“我会提前命人做好应对准备的。”
杨维垣:“盐户与盐商有所勾结,若是闹事,盐户这边恐怕也很难安静,运司也要做好准备。”
杨振熈闻言,心里暗暗叫苦。
他几乎是和任民育同时上任,任民育三年考满,他也三年考满了,也该到调任的时候了。
其师乃大学士徐石麒,徐阁老清楚,两淮运司是个火药桶,稍有不慎就会爆炸。
杨振熈这位运使一旦出事,他这位老师一定会受到弹劾。
徐石麒趁着杨振熈三年考满之际,想给他的学生换换位置。
徐石麒原本就是吏部尚书,吏部左侍郎顾锡畴是他的好友,他已经同顾锡畴打好了招呼。
杨振熈是我的学生,无论想什么办法,一定把他从两淮盐运使的位置上调走。
不用升官,平调就行。平调不行,贬官也行。
只要能将杨振熈从两淮盐运使的位置上调走,贬官贬到陕西去都行。
顾锡畴答应了,说到做到,也确实给办了。
升官,太扎眼,顾锡畴选择杨振熈平调,自两淮盐运使的位置上平调至河东盐运使。
河东盐运使负责山西盐政。
自朝廷收复山西,山西盐政是一片空白,随便怎么干都是政绩。
顾锡畴连调令都拟好了,结果被吏部尚书陈子壮按下。
陈子壮一看是两淮盐运使杨振熈的调令,二话不说就否了。
运使是从三品,这种级别的官员调动,需要报到御前审批,而后吏部才能下发调令。
谁不知道杨振熈和徐石麒是师徒,你顾锡畴这时候把杨振熈调走是什么意思?
吏部尚书是我陈子壮,皇帝看到调令,第一个想到的是我陈子壮,第二个想到的才是你顾锡畴。
你顾锡畴是东林党,和徐石麒有交情,我陈子壮跟你们可没有那么多。
陈子壮当时就将调令改成了留任。
杨振熈,你就老老实实的在两淮待着吧。
朱慈烺当然也是愿意让杨振熈继续待在两淮。
就这样,在徐石麒的一番运作之下,杨振熈成功留任两淮盐运使。
自己的老师再大,也大不过皇帝。
杨振熈只能认命。
“副宪放心,我会竭力安抚好盐户的。”
杨维垣:“不能只准备安抚,必要的时候,还要准备弹压。”
“我会让盐警团全力协助。”
…………
两淮盐商会。
韩老板坐在上位。
两旁是一众盐商。
有仆人上茶。
茶杯是上等的精瓷,沏着今年的新茶。
水飘香,香入水,水含香,水生香,水即香。
清香弥散,满屋茶香。
平日里,众盐商在此品茶、聊天、谈生意、讲女人、骂朝廷。
随着上茶的仆人退下,众盐商又开始了经久不息的戏码——骂朝廷。
“他娘的,欺人太甚!”一位孙姓老板忍不住骂出声。
“这个盐政新策,三年前朝廷就弄出来了。当时没推行下去,如今这又拾起来了。”
“这要是真按朝廷的意思办,那以后咱们的买卖可就全黄了。会首,您可得想想办法。”
一位杨姓老板出声附和,“就是啊,会首。”
“以往朝廷派人来整顿盐政,哪个不是闹得满城风雨。来的这个杨维垣,杀了那么多人,要了那么多钱,咱们可都忍了。”
“可朝廷是则被么对待我们的?以后的盐全部收归官营,和咱们没关系了。有这门干事的吗?”
“咱们一年拿出五百万两银子来买盐引还不够,这回朝廷是要掘我们的根呐。”
“会首,这件事咱们要是不想办法顶回去,那以后咱们可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啊。”一众盐商跟着诉起了苦。
“行了,都别吵了!”韩老板喝斥道。
在运司衙门,他唯唯诺诺,在盐商会,韩老板可是有着十足的威风。
他这个会首一发话,下面的盐商还真就没人再做吵闹。
“以往朝廷派人整顿盐政,不过是雷声大,雨点小。咱们出点血,让巡盐的钦差能够交差,这事也就过去了。”
“咱们已经交了三年的钱了,朝廷北伐的军费,可以说就是咱们出。本以为是朝廷胃口变大了,咱们多交点钱,也好了事。如今看来,咱们都想错了。”
“朝廷这回事要动真格的了,再想像以前那样,怕是不行。”
孙老板说:“会首,咱们都是商人,在商言商,生意上的事,咱们随便拎出一个人来都是好手。”
“但这盐政上的事,绝非生意。自古以来,光棍不斗势力,咱们不过一介商贾,咱们说话和放屁没有区别。”
“这件事,还是得去求朝堂上的那些官老爷们。这些当官的说一句话,比咱们说一万句都管用。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咱们备下厚礼,一万不行就两万,两万不行就四万。那些当官的,总是有贪财之人。”
韩老板沉默片刻,“你说的不错,送礼肯定是要送的,不仅是要送礼,而且还必须要送厚礼。”
“但这件事不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么简单。”
杨老板问:“会首的意思是,这里面还有其他的事?”
韩老板点点头,“当然。”
“诸位不妨想一想,原来朝廷在哪?在顺天府。如今朝廷在哪?在应天府。”
“以往朝廷在顺天,咱们在扬州,离着十万八千里,朝廷对我们鞭长莫及。再加上朝廷本身一摊子烂事,对我们就更加有心无力。”
“当下朝廷来了应天,扬州可就在应天的眼皮子底下。朝廷想在扬州做点什么,不用费什么力气,一伸手就够着了。”
“起初朝廷刚到应天,根基不稳,只要咱们交钱,朝廷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如今朝廷已经在应天站稳了脚跟。”
“在这两淮的地面上,咱们经营多年,有时候咱们说话,比扬州知府衙门说话管用。”
“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。在应天的朝廷,容不下身边有这么一股势力。”
杨老板想了想,“会首的意思是,就算没有盐政这一回事,朝廷也会逐步清理应天周边的不安分势力?”
韩老板点点头,“谁当皇帝都会这么做。”
“咱们呢,还是老规矩,各家把钱准备好,我带着钱再跑一趟应天,在朝中再找些人替咱们说话。”
“咱们每年往朝中送了那么多钱,总不能白送。”
“你们看好家,能拖多久就拖多久。要是实在拖不住了,就还是老办法,让人闹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