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我到扬州知府衙门,去状告两淮运司衙门。
让我到官府里去告官府。
这话听着就新鲜。
韩老板当然没那么傻,官官相护这一套,自古以来就屡见不鲜。
“副宪老爷,您这就说笑了。”
“运司衙门是从三品的衙门,知府衙门是正四品的衙门。这四品的衙门如何管三品的衙门。”
“何况,盐政向来是户部直管。”
杨维垣:“怎么,韩会首的意思是,知府衙门徇私枉法,官官相护?”
他看向扬州知府任民育,“任太守,扬州知府衙门是像韩会首说的这样吗?”
杨维垣阉党出身,名声不佳,大明朝绝大部分的文官,是不齿魏忠贤之流的。
任民育本不愿过多的与杨维垣打交道,可两淮盐政是在扬州的治下,他这位扬州知府,不好也不能同杨维垣唱反调。
“韩会首说的,也不能算错。按规制,扬州府衙确实无权管辖两淮运司。”
“若是说徇私枉法,官官相护,倒也是言过其实。府衙与运司,本就是分属有别的两个衙门,没必要徇私,更犯不上枉法。”
“扬州府衙已经接到按院牌票,直隶巡按御史霍达霍按台已经进入扬州府,现在应该在宝应县一带。”
“如果韩会首有疑虑的话,可以派人去宝应县,向霍按台递状纸。”
“漕运总督黄总漕兼抚凤阳,韩会首也可以派人去淮安府漕运衙门递状纸。”
“反正扬州知府衙门不得韩会首之心,漕运衙门、按院衙门,总该合韩会首的心意了吧?”
“太守老爷这是说的哪里话。”韩老板起身行礼,“小人哪里敢质疑扬州知府衙门。”
两淮运司运使杨振熈也说话了。
“任太守勿虑,韩会首哪里是对扬州知府衙门不满,一开始他就是对运司衙门不满。”
“他觉得运司衙门会赖账,在韩会首眼中,大明朝廷是没有信誉可言的。”
韩老板都快哭了。
“运使老爷您这是要小人的命啊。”
“小人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,又如何敢非议朝廷。”
“谁要非议朝廷啊?”堂外走进一锦衣卫。
杨维垣、杨振熈、任民育,不约而同的站起身。
一众盐商也跟着起身。
杨维垣并不知来人的是身份,“敢问上差是?”
“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山松,奉命督察盐政。”
杨维垣同阮大铖关系不错,顺着这条线,攀上了马士英的高枝。
对于杨山松的到来,杨维垣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。
杨振熈是徐石麒的学生,他也收到了老师的书信。
扬州知府任民育,他上面没人,不清楚这回事。
杨维垣见礼,“上差请坐。”
任民育撤步离开座椅,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,“上差请坐。”
文东武西,任民育自堂中西侧首位,移至东侧次位,正挨着首位的杨振熈。
杨维垣依旧坐北朝南,坐于上位。
杨山松刚一坐下,就问:“我在堂外就听到有人要非议朝廷,不知是怎么回事?”
“若是真有人敢非议朝廷,就算是没有刑部签发的驾贴,我豁出去这身官服不要,我也得将非议朝廷之人缉拿。”
杨维垣借势说:“上差说笑了。”
“哪里有人敢非议朝廷,刚刚是话赶话,说到那了。韩会首不过是无心之言罢了。”
“韩会首?”杨山松扫视众盐商,“哪个是韩会首?”
杨维垣用手指出,“这位就是两淮盐商会的韩会首。”
韩老板面对杨维垣,腰杆还能挺一挺。
面对锦衣卫,他就没那么大的底气了。
望着杨山松腰间坠下的锦衣卫令牌,韩老板无论如何也凝聚不起勇气。
“小人参见上差。”
杨山松:“说者或许无心,听者难免有意。以后这些无心之言,还是少一些为妙。”
“上差教训的是,小人一定铭记于心。”
杨山松端正坐姿,“杨副宪,你们继续议事吧。”
杨维垣:“好,继续议事。”
“刚刚说到哪来着?”
杨振熈回:“说到积引一事。”
“哦,对对对,是说到了积引一事。”杨维垣像是真的没想起来。
“积引、积引,在于一个‘积’字。所积之引,并非一年两年之引,是成年累月之引,这是盐政之弊端。”
“既然是弊端,就要改。所以,朝廷推出了盐政新策,为的就是要革除以往之弊。”
“韩会首,你应该明白,这是好事啊。你说是不是?”
韩老板哪里能说不好,“是是是,当然是好事。”
“既然是好事,那你是不是应该配合?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杨维垣堆起笑容。
“积引,本是盐政之弊,朝廷的盐政新策,就是为了革除盐政之弊。只要革除了盐政之弊,以往遗存下来的问题,都将不再是问题。”
“从这一点上来讲,你们盐商必须要配合朝廷盐政新策的落实。”
“落实这个词,是圣上常用之词,也是阁部那些老先生们的常用之词,你们应该也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所以啊,你们盐商,必须要全力配合朝廷盐政新策的推行,这不仅仅是遵循朝廷之政令,同时对你们也有好处。”
“韩会首,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杨维垣这一套套的官话,韩老板努力的去听,努力的从中去提取有用信息。
经过韩老板的整合与提取,他发现,杨维垣说的全是废话,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。
说了半天,积引问题如何解决,一点没提,反倒是一个劲的让盐商配合盐政新策。
韩老板总结下来,就一句话:他娘的,搁这糊弄傻小子呢。
韩老板有心追问,可一看到杨山松那一身锦衣卫官服,瞬间就丧失了勇气。
他们有很多种办法抵制盐政新策,但是,在官府里,在官家的地盘,他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。
就算是出招应对,那也得等出了官府再说。
“副宪老爷说的是,遵循朝廷政令,是我等应尽之责。”
杨维垣:“那诸位老板就先回去吧。”
“把心放在肚子里,只要安安稳稳的配合朝廷的盐政新策,朝廷绝不会亏待诸位。”
“小人等告退。”众盐商离去。
扬州知府任民育望着盐商离去的身影,心中愈发的担心。
“我看,这些盐商不会老老实实的配合,十有八九是在酝酿什么事情,来对付朝廷。”
杨维垣笑道:“盐,是暴利。”
“这些盐商靠着私盐赚的是盆满钵满,让他们把嘴里的肉吐出来,他们是不会情愿的。”
“上差怎么看?”杨维垣问向杨山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