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中,正在开会。
与会人员:内阁,吏部、户部、兵部的三位尚书,以及户部的左侍郎何楷、右侍郎杨鸿、仓场侍郎高宏图。
当然,还有皇帝和司礼监的宦官。
户部尚书钱谦益奏报:“承蒙圣意,户部改制。历经月余,算是调整得当。”
“又经兵部协助,籍警、盐警、税警三总团兵马,亦陆续成建。”
其中,‘承蒙圣意’这四个字,钱谦益咬的格外重。
朱慈烺说是听从钱谦益的意见对户部进行改制,钱谦益则一口咬定是承蒙圣意。
“三总团,数万人,成建制到哪一步了?”
钱谦益答:“回禀陛下,因北方移民,人口、田地等正在清查之中,北直、山东、山西、陕西、河南,北方各地籍警团已成建制。”
“南直、浙江、江西、福建、湖广、广东,六地盐警团、税警团已成建制。”
“如此,主要之地已见成效。余下诸省,亦在从速筹建。”
“另经兵部张尚书提议,盐警团、税警团的官兵,皆是异地抽调,以免徇私。”
“籍警团因负责田地、人口,本省人更熟悉本省事,故籍警团官兵,本地外地各半。”
朱慈烺点点头,此次户部改制,主要是针对江南。
北方主要是在清查田地、人口,有籍警团就够了。
江南则必须要有盐警团、税警团。
从这一点上来讲,钱谦益这个差事办的还算妥当。
至于各团的官兵,就更好办了。
若是战兵,兵部是不可能给户部调的。三大总团不承担作战任务,卫所兵有的是。
“杨侍郎。”朱慈烺看向户部右侍郎杨鸿。
“你新近自应天府尹右迁户部右侍郎,掌盐法。你对于盐法,有何见解?”
杨鸿行礼,“回禀陛下,崇祯十七年底至隆武元年间,朝廷曾对盐法有所改制。”
“改制的盐政新策,令朝廷盐课数额大为改观。可仍有个别之地,并未严格遵照朝廷所议定的盐政新策,仍是沿用旧袭,敷衍了事。”
“臣请严行盐政新策,并派专员到地方进行督促,确保盐政新策落到实处。”
杨鸿哪能不明白皇帝的意思。
皇帝曾对盐政进行过改制,规定的很好,但执行起来,可以说与之前相比并未有太多改变。
朝廷当时忙于战事,对于盐政新策,根本就无暇顾及。
官督商办,说白了就和包税制差不多。
杨维垣督理两淮盐政,那就直接和盐商要钱。
我给你多少盐引,你就给我多少钱。不给,那就收拾你!
如今,天下稳定,那种包税制的要钱方式肯定是要加以改变,要朝着制度化、正规化方向发展。
“原来何侍郎为户部右侍郎,掌盐法。何侍郎升左侍郎后,盐法一事,可与杨侍郎交接清楚了?”
朱慈烺这话问的,像是话里有话。
杨鸿瞟了一眼何楷,“回禀陛下,何侍郎已按照规制,向臣交接清楚了。”
何楷同杨嗣昌有龃龉,同杨鸿也不对付。
杨鸿表达出来的,自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朱慈烺清楚下面臣子之间的恩怨。
何楷有能力,要用;杨鸿有能力,也要用。
下面的臣子有矛盾,很正常。只要不因为个人恩怨而耽误公事,该用还是要用。
“按照规制交接,公事公办,凡事就该公事公办。”
“钱尚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我大明朝的盐价是多少?”
钱谦益答:“回禀陛下,我大明幅员辽阔,各地之间实情不同,盐价也有所差异。”
“如淮盐,因品质佳,价格相较他地之盐应该是高一些。扬州、苏州、松江等地,因临近产盐地,淮盐的价格并不算高。”
“同样是松江府,崇祯初一斤盐不过十二文。也就是在崇祯季年,因天灾战乱,盐价攀升。如崇祯十六年,松江发大水,盐价每斤曾一度高达五十余文。”
“又如陕西,亦是因天灾战乱,致使盐高涨。”
“其他诸如不产盐之地,如湖广,盐运送至湖广再行售卖,途中有损耗、有人力等,价格相对则要更高一些。”
“大体而言,我大明盐价,并不算高。按正常市价,每一百斤盐售价约为白银一两。”
“当下仍因天灾战乱之故,一百斤盐的价格,仍未恢复到先前一两白银的正常市价。”
朱慈烺:“按规制,一两白银合一千文。一百斤盐合一千文,也就是说一斤盐约为十文。”
“回禀陛下,正是。”
“放在太平年岁,每斤盐的价格相对还会更低一些。”
钱谦益这话说的很是自豪。
“一斤盐十文钱,这个价格确实不算贵。”
“如此利民的盐价,是私盐,还是官盐?”
钱谦益被问住了。
这个价格,当然是私盐的价格。
大明朝,私盐泛滥。
常州、苏州、松江、杭州、湖州、嘉兴等江南富庶之地,吃的都是私盐。
私盐的价格,当然要比官盐便宜。
钱谦益本身就是苏州府常熟县人,他就算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,对于每天都进肚子的盐,他还是知晓的。
市面上的盐,几乎都是私盐。
“回禀陛下,天下之盐,淮盐居半。两淮盐场的产盐,足以供应数省。”
“只是,其中难免有暴戾之徒,为了利益铤而走险,贩卖私盐。”
钱谦益说的含糊,因为面对皇帝,有半句假话,就是欺君之罪,他没那么大的胆子。
朱慈烺没有继续纠结这个人所共知的问题,而是问:“宋朝的盐价几何?”
说大明朝的事情,怎么扯到宋朝的盐了?钱谦益不明所以,还是老实的回答说:
“怎么也得三十文一斤。南宋中,七八十文一斤也是常有之事。”
“宋朝赋税重,价格自然相对也就要高一些。”
钱谦益变相的捧了捧大明朝,抖了个小机灵。
朱慈烺对于这一套不感冒,话说的好听不管用,关键还是看事上怎么办。
“那你算一算,每一百斤盐约为一两白银,我大明可得盐课多少?”
钱谦益:“按《大明会典》估算,每人每年当吃盐十二斤。我大明户籍在册人口约为六千万,合算下来,为七百二十万两。”
“这是基于一两白银合一千文的情况下,实际中,一两白银兑换铜钱数,多有浮动。”
“如隆庆开关后,大量白银涌入我大明,到万历十三年,一两白银可兑换六百一十五文,万历十七年,可兑换五百文,万历三十九年可兑换六百文。”
“先帝继位后,我大明缺银,崇祯元年,一两白银竟可兑换五千余文。太祖在位时,一两白银可兑换一千文,正是因此,才有了一两白银兑换一千文的规制。”
“奈何近年来白银愈发紧缺,还有人因此戏称为‘银荒’。”
“不过,朝廷发放给盐商的盐引,都是按银征收。白银与铜钱兑换比率,对于盐课影响甚微。”
朱慈烺没有过于关心钱谦益后面的解释,问:
“钱尚书,适才你所计算,按我大明户籍在册人口六千万,每人每年食盐十二斤,每年可得盐课七百二十万两。可我大明的盐课,已经多少年没有收够七百二十万两了?”
钱谦益不好答了,迟疑着说:“回禀陛下,按正常市价,可得盐课七百二十万两。”
“朝廷发给盐商的盐引,价格肯定是要比市价低。故,盐课当是不足七百二十万两。”
朱慈烺盯着钱谦益,“朕问你,一斤盐,十文钱,这个价格贵不贵?”
钱谦益不假思索,“不贵。”
“那就假定一斤盐十文钱。按六千万人算,每年是七百二十万两。”
“那我大明朝有多少人?比六千万这个数字多,还是少?回答。”
这个问题,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。
大明朝所有的官员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钱谦益自然也清楚,但他不能说出真正的答案,只能说出正确的答案。
“回禀陛下,根据户籍,我大明人口比六千万这个数字要多。可最多时,也不超过七千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