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府衙。
经略樊一蘅升坐高堂。
文武官员各分左右而坐。
“昨日一番鏖战,终不负圣上所托,克复重庆。”
“龙中丞,你一直在城中奔走安民,就简单的说一说情况。”
“是。”四川巡抚龙文光说:“献贼作恶多端,嗜杀成性,百姓苦不堪言。知朝廷收复重庆,城中百姓无不欢欣鼓舞。”
“献贼嗜杀,城中百姓多有死伤,如今已经安定下来,只待官军彻底肃清隐匿在城中的献贼余孽,百姓便可恢复正常生活。”
“另有大批贼人向我军投降,巡抚衙门同重庆兵备道大致清点了一下,约有五万六千三百多人。”
“这些人,多数是重庆周边的百姓,被献贼强行编入军中,都是些苦命人。”
“连个甲都没有,真要是打起仗来,就是耗材。现已将他们收押,由专人看管,待战事结束后再做定夺。”
“逆渠张献忠已伏诛,张可望、汪兆龄等主犯死于乱军之中。张能奇自尽,白文选、王自奇等贼已在攻城战中被我军斩杀。”
“张献忠的家眷,包括他的妻妾、儿子,以及伪右丞相严锡命等人,均被我军俘获,现关押于牢中。”
“城中的存粮还有三十二万石,都是献贼搜刮,或是从他处买来的。”
樊一蘅:“献贼所占之地,周边无非陕西、湖广二省。”
“陕西已经没了元气,根本就无粮可卖。湖广倒是早已恢复,献贼当是从湖广买的粮。”
四川巡按御史米寿图说:“经略所言甚是。”
“朝廷早就对献贼下了封锁之令,凡是与献贼买卖,无论何物,皆以通敌论处。”
“可献贼出的价钱很高,总是有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想要赚钱。我翻查献贼所留账簿,发现湖广确实在卖粮给献贼。”
“其中,不乏有官员利用职务之便敛财。”
“张可望将这些账目详细记录,甚至连送出的礼金,送给了谁,都标注的清清楚楚。想来献贼应该是想将此作为把柄,以便要挟那些赃官。”
樊一蘅问:“米按台,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”
“有,我已将账册封存,两日之内,定可将全部的账目整理出来。”
“仅凭几本账册,是非对错,还不好说。”樊一蘅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那些人完全可以说,这是献贼的污蔑。”
“把这些账册整理出来上交朝廷,既然有详细的账目和名字,那就不难办。按图索骥,总是有迹可循的。”
“如若查出来果真有问题,那将有雷霆降下。目前,他们还只是嫌犯。以我之见,此事最好先不要声张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樊一蘅没有直接下令,而是说的委婉。
因为巡按御史米寿图是京官,不是他这个经略的下属。
樊一蘅这个经略说的话管不管用,还得看米寿图这个巡按御史给不给面子。
米寿图当然是要给这个面子,况且樊一蘅说的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。
涉案的官员是湖广的官员,在没有坐实罪证之前,米寿图这个四川巡按御史,自然也是不好说什么过于言之凿凿的话。
“经略说的是。那就将此事秘密上奏朝廷,静待朝廷处置。”
“王兵宪。”樊一蘅看向一年轻官员。
重庆兵备副使王行俭起身,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原来是重庆知府,重庆城的情况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了,百姓也都信服于你。”
“在吏部委任的新任重庆知府到来之前,你暂摄重庆府事,尽快还百姓一个安稳。”
王行俭:“下官领命。”
陆继宗清楚,恢复生产需要用钱,而张献忠搜刮来的财物都被他派京营兵封存了。
以樊一蘅为首的四川官员也都清楚,陆继宗是国丈,他这是在替皇帝办差。
朝廷需要钱,四川同样需要钱。张献忠的赃款毕竟是在四川被缴获的。要是朝廷全拿走,怎么也说不过去。
陆继宗看了一眼樊一蘅,说:“恢复民生,需要钱粮。”
“粮,重庆城内缴获的三十二万石粮食,巡抚衙门,重庆兵备道,可以就近分发给百姓。”
“钱,此战也缴获了不少张献忠搜刮来的财物。”
“我大致清点了一下,珠宝、玉器、首饰等物,大概值个一百五十万两。金银大概有个六百二十万两。”
“很多的银锭,都是张献忠从湖广劫掠的官银。五十两一锭的官银,上面还打着湖广布政使司的官签。”
“根据户部钱谦益钱尚书的计划,给四川留下一百万两,用于恢复民生。余下的,押解户部太仓库。”
陆继宗没有提皇帝如何如何,也没有提朝廷如何让如何,而是直接将户部尚书钱谦益推了出去。
以钱谦益的名义,对赃款做了切分。
当然,钱谦益本人对此是一无所知。
在场的众人都知道张献忠搜刮了巨额财富,但谁也没想到,张献忠竟然搜刮了八百七十万两。
不过,这个数字不算太多。
河南、南直隶,江西,四川,还有整个湖广,张献忠流窜多地,尤其是打穿了湖广,有这么多钱,不奇怪。
可这么多钱,就留给四川一百万两,是不是还可以再多一些?
四川被张献忠祸害成这样,想要恢复,一百万两,垫底都不够。
樊一蘅:“川蜀战乱多年,所有的钱粮赋税都用在了养兵。”
“肃清献贼,如此大胜,战后定要论功行赏。可四川已无钱粮可犒军。与其等朝廷调拨,倒不如直接从赃款中提前留下来一部分,省得再费事。”
陆继宗笑着问:“不知大概需要多少?”
“就算估算,也得有一个数字吧。到时候户部钱尚书问起来,我也好回话不是。”
樊一蘅伸出五根手指,“五十万两。”
“我也知朝廷不易,只要五十万两就够了。多出来的,经略衙门会用在百姓身上。”
“若是陆监纪感到为难,就让钱谦益直接来问我,我给户部答话。”
陆继宗原来只是个指挥佥事,虽然现在是京营三万兵马的监纪,可面对樊一蘅这种宦海沉浮且戎马一生的老官僚,气势上,终究还是差一大截。
“经略真是爱兵如子啊。”
“五十万两,这么大的主,可就不是我能做的了。”
樊一蘅问:“那陆监纪,能做多大的主?”
“我这个监纪是差遣官,实职官是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。我一个武官,哪能做户部的主。别说是五十万两了,就算是一文钱,那也是国库的,我也做不了主,更不敢做主。”
陆继宗拉大旗扯虎皮,不动声色的拿话回绝了。
五十万两银子,这真不是他能做主的事。
自天启二年的奢安之乱始,到如今,四川的百姓已经受了二十年的战乱。
樊一蘅是四川人,他是真的想为家乡父老做些实事。
“我看,不妨这样吧。”山南伯黄蜚出来打圆场。
“重庆光复,逆渠伏诛,可保宁、顺庆二府仍有献贼余孽,战事还未结束。”
“战后的论功行赏,还是等到战后一并造册记功,该是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“经略心系家乡父老,四川百姓也确实是饱受战乱之苦。户部钱尚书计划给四川留下一百万两,若是不够,那就再向户部行文,请户部调拨。”
“相信钱尚书能体谅经略的良苦用心。”
樊一蘅脸色发沉。
整个大明朝谁不知道,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不当家。
钱要是运回南京了,想再要,比登天还难。
王应熊虽然在内阁,可面对朝廷那么多衙门,那么多人,他反而不好偏袒。
樊一蘅就是想趁着钱还没出四川,多要点。
皇帝派陆继宗来,明摆着就是来抢钱的。
现在陆继宗给了一百万两就不再撒口了,黄蜚也是这个态度。
明末虽然乱,但中央集权却是一直在收紧。
樊一蘅这个地方官,面对中枢的不松口,他还真不能过于强势。
年过七旬的樊一蘅,对于仕途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。
于公,张献忠已死,贼患肃清在即;于私,他的家人近乎都死在张献忠手中,家仇得报。
樊一蘅于仕途已经没什么好眷恋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