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城。
大西大顺皇帝张献忠在亲兵的护卫下,站立于朝天门门楼。
张可望说:“皇上,这里有臣等守着就行了,您还是下去歇着吧。”
张献忠不语,依旧望着城外。
张可望知劝不动了,便没有再说话,张献忠却又突然说起话来。
“铜锣峡丢了,佛图关也丢了,重庆城一东一西两个门户全被明军夺去了。”
“三年前咱们攻重庆时,铜锣峡一丢、佛图关一丢,重庆城便是我们的掌中之物。”
“如今,重庆城又成了明军的掌中之物。”
张可望竟在张献忠的话语中听出了丝丝畏惧,这使得他很是不安。
若是连张献忠都怕了,这仗就完了,他们这些乱臣贼子的下场,可想而知。
“皇上,咱们聚拢到城中的兵马有九万三千多人,臣又征召城中青壮,又编练的三万人。”
“有十二万大军在手,明军是攻不破重庆城的。”
张献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旋即又恢复了往常那般的天不怕地不怕。
“说的不错,十二万大军守城,明军没有三十万人休想碰到重庆的城门。”
“咱爷们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,还能在这阴沟里翻船?”
“传令下去,杀敌有功者,重重有赏!”
张可望要的就是这番话,张献忠是主心骨,只要张献忠表现出应有的气势,那就还有的打。
“臣遵旨。”
…………
重庆城外,明军营地。
经略樊一蘅站立高台,台下是整装待发的官兵。
“抬上来。”
有两队官兵抬着几十口大箱子走来。
“打开。”
上万双眼睛盯着,盯着,盯着,突然,光芒闪烁,刺眼。
箱子里面装的全是银子。
朱慈烺就好玩这一套。
战后的封赏是战后的,战前我朱皇帝就发钱。
日月昭昭,故国有明。
什么叫有明?有银子就有大明。
樊一蘅:“这是靖国公、山南伯自南京押送而来的银子,已经裁剪成块。圣上有旨,这些银子全部发给大家。”
“湖广进剿闯贼时,怀仁伯曾言,想要升官发财,就拿下李自成的脑袋。”
“本经略也是这句话,想要升官发财,就拿下张献忠的脑袋。”
“圣上降有明旨,斩获张献忠者,世袭伯爵。”
“在九宫山,李自成是自杀,可带兵围剿李自成的马观鹏照样封了伯爵。虽不是世袭,那也是光宗耀祖。如今,通山伯,已成了世袭的通山伯。”
“通山伯不过才二十多岁,在场的诸位很多当兵都当了二十多年了吧?”
“重庆城,就在眼前。张献忠这个世袭的伯爵,就在城中。”
“人活一辈子,不就为了传宗接代、光宗耀祖。杀了张献忠,什么都有了。”
“现在,发银子。领完银子,攒足力气,攻城。”
“先登者,官升三级,赏银百两。我向朝廷请奏,最起码保他一个世袭百户!”
…………
攻城的号角吹响。
西军水师横列江面。
王复臣、王自羽两位大西水师都督指挥战船摆开阵势。
山南伯黄蜚站在旗舰甲板,手拿望远镜观察敌情。
“献贼的水师敢列阵江面,那就说明江面没有藏水雷。”
“传我命令,不必留手,全军压上。”
重庆城头,大西左丞相汪兆龄陪张献忠于城头观阵。
“皇上,我军水师经过王复臣、王自羽两位都督精心训练,军威严整,军力振奋。对付几个明军,不在话下。”
“不在话下?”张献忠冷哼一声。
“真要不在话下铜锣峡怎么被明军夺去的?”
“重庆的东门户铜锣峡,不到半天的功夫就被明军攻占了,你管这叫不在话下?”
“不在话下都打成这样,要是在话下,是不是就该直接投降了?”
汪兆龄知道张献忠是将战事不利的火气全撒在自己身上了。
不过,他不在意,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个。
“皇上,话虽这么说。自铜锣峡被明军攻占后,王复臣、王自羽两个人可是立下了军令状,誓要保护重庆水道。”
“这两个人也是军中的老人了,相信定能知耻而后勇。就算他们真的不行,可他们可是立下了军令状,他们的家眷都在重庆城中,总该想想自己的一家老小吧。”
“他们一定会玩命的。”
“人只要不要命了,鬼神都得畏惧三分。”
砰砰砰,城外水道爆炸声连连。
汪兆龄闻声望去,“皇上,您看,王复臣带人杀过去了。”
张献忠向城外看去,王复臣确实杀过去,但过去之后好像回不来了。
江面上,黄蜚发出嗤笑,“献贼很勇敢啊,视死如归。”
“那就帮帮他,让他去死吧。”
张献忠的脸色越发阴沉。
“丞相,这就是你说的鬼神都畏惧三分?”
“怎么,你是不是想说,明军是人,不是鬼神,所以才没有畏惧?”
汪兆龄略显尴尬,“皇上,臣也没有想到王复臣这家伙如此的废物。”
“好在,王自羽领战船又杀过去了。王复臣在正面吸引,王自羽在侧翼偷袭,当能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撤,撤,快撤。”王自羽好像没有听到汪兆龄的话,正在领着水师撤退。
张献忠的脸都快绿了。
“我早就说过,咱们的老弟兄都是陕西人,学不来水师这一套。”
“费这么大劲练的水师,和明军水师一照面,就跟鸡蛋碰石头一样。”
“别让他们丢人现眼了,鸣金收兵吧。”
王自羽听到鸣金声,如蒙大赦。
重庆城,王自羽急急忙忙的跑到城头,扑通跪倒在张献忠的身边。
“皇上,臣无能,恳请皇上责罚。”
张献忠冷冷道:“责罚,误了我的大事,你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配的!”
“王复臣已经死在了明军的手里,成了明军的军功。我就不能再让你王自羽成为明军的军功了。”
“来人,将这个废物拉下去砍了,连同他的家眷还有王复臣那个废物的家眷,一块拉出去砍了。”
“是。”有西军兵士拖住王自羽就要走。
王自羽挣扎,“皇上开恩呐,皇上开恩呐……”
这么一折腾,反而激起了张献忠的火气。
他抽出旁边兵士的配刀,毫不犹豫的砍向王自羽的脖颈。
一股鲜血登时迸射在张献忠的脸上。
“都听好了!”张献忠将沾血的刀扔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贻误军机,这就是下场!”
“把他的脑袋割下来,传首全城,让所有人引以为戒!”
汪兆龄掏出手帕递给张献忠,“皇上。”
张献忠直接打掉,“这娘们用的东西我要它做甚?”
“丞相,经常有人说我嗜杀。可情况你也看到了,今天这事能怨我吗?”
“当然不能怨皇上您。王复臣、王自羽两个人是立了军令状的,如今贻误军机,当然该杀。皇上您杀的好。”
“就算是皇上您宽仁,不跟他们一般计较。臣也会向皇上请求,请求将这二人军法从事,以正军纪。”
这就是汪兆龄能成为张献忠宠臣的原因,他的话,总是能说到张献忠的心坎里。
“哈哈哈。”张献忠大笑起来。
“瞅瞅,咱这丞相说的多好。不正军纪,以后要是再有人再犯该怎么办?”
“有了这两个废物,我军水师大败而归,明军一定会趁势攻城。传我军令,准备迎敌!”
…………
正在巡城的张可望看到有兵士提着首级满城转悠,拦下,问:
“这是谁的首级?”
领队的军官行礼,“回将军,这是王自羽的首级。”
“因作战不利,贻误军机,皇上特命将其首级传首全城,以示惩戒。”
“皇上让杀的?”
“是皇上亲自动手杀的。”
张可望问:“那王复臣呢?”
“王复臣已经死在明军手里了。”
张可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。
王复臣死在明军手里,王自羽死在自己人手里。己方最懂水战的两个人都死了。
这要是遇上点什么事情要用水师,让谁领兵?
张可望心里埋怨,但表面并未表露出什么。
“杀的好,皇上杀的好。这两个人是立了军令状的,就算皇上宽仁不杀,我也得请求皇上将他们二人处死,以正军纪。”
那军官:“汪丞相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张可望没想到这话还能被人抢先,“那就照皇上的旨意去做吧。”
“另外,通知沿途的将士,明军很有可能趁势攻,让他们多加防备。”
“皇上已经就此事下了军令,属下等人传首时,也会传达皇上的军令。”
张可望摆摆手,“那就去办吧。”
那军官行礼离去。
跟在张可望身后的一个军官有些看不下去,“将军,卑职认识刚刚那人,他原来是张定国的部下。”
“言语之间对将军您不显恭敬,多半也是因此。”
“哦,是吗?”张可望冷笑一声。
“原来是鸿远的老部下,怪不得说起话来有模有样。”
“行了,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大敌当前,准备守城。”
…………
重庆城为长江、嘉陵江三面所环,明军水师战船沿两江摆开。
战船横立,侧舷的火炮瞄向城头。
旗舰之上,大纛迎风飘摆,上书“钦差提督水师山南伯黄”。
山南伯黄蜚顶盔贯甲,腰佩宝剑,胸前的护心镜明的发亮。
各有运兵船藏于战船后,蓄势待发。
步骑兵马亦列阵于重庆城西。
经略樊一蘅站立岸边。
靖国公黄得功在其旁,说:“经略,将士们都准备好了,还请经略下军令。”
樊一蘅:“鸣信炮,攻城!”
砰!砰!砰!三声炮响。
这是攻城的信号。
朝天门外,京营副将侯承祖。
翠微门外,偏沅总兵甘良臣。
太平门外,四川副总兵张奏凯。
储奇门外,四川副总兵曾英。
洪崖门外,郧阳总兵陇西伯贺珍。
通远门外,四川总兵刘佳胤。
定远门外,广西副总兵郑文雄。
众将不约而同的喊出两个字,“攻城!”
朝天门,这是重庆城最紧要的城门。
有民谚曰:朝天门,大码头,迎官朝圣。
大西大顺皇帝张献忠,亲自在朝天门门楼督战。
砰!砰!砰!
明军火炮轰鸣。
张献忠立刻下令,“还击!”
城头西军火炮开始发射。
“狠狠的打,绝不能让明军的运兵船靠岸!”
黄蜚:“大将军炮,给我打!”
这是明军口径最大的火炮,分大、中、小三种型号,炮弹分别重七斤、三斤、一斤。
号称一发决血衢三里,草枯数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