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六月,南京的天开始热了起来。
钱谦益在家中,直淌汗。
不是热的,是愁的。
皇帝下旨,封赏北伐有功的文武官员。
前线的官员有作战军功,中枢的官员有筹谋之功,大家一起分享胜利的果实。
中枢文官封赏,无非本人加官衔,封妻荫子。
封妻,给诰命。
荫子,给世职,荫入国子监读书。
封妻荫子,这两点,钱谦益深感为难。
钱谦益有一子名为钱孙爱,是其妾室所生,钱谦益不待见他。
但终归是自己的儿子,就让他沾自己的光,去国子监读书吧。
封妻,钱谦益是真没办法了。
其原配夫人陈氏,已经去世。钱谦益又娶了一位继室,柳如是。
柳如是是钱谦益按大礼娶进家门的,家里家外他早就放下了话,柳如是就是他的夫人,不是妾室。
问题是,柳如是这位夫人,钱谦益认,别人不认。
吏部的人明确就告诉钱谦益,你钱谦益是正二品的户部尚书,你过世的原配夫人陈氏追赠夫人,没问题。想要朝廷封柳如是为夫人,门也没有。
明代外命妇之号:一品曰夫人,后称一品夫人,二品曰夫人,三品曰淑人,四品曰恭人,五品曰宜人,六品曰安人,七品曰孺人。因其子孙封者,加太字,夫在则否。
钱谦益很郁闷,官员中不乏原配夫人去世的再娶继室夫人的情况,都是追赠原配,再封继室。
凭什么到我这就搞特殊对待,这不是欺负人吗!
钱谦益一怒之下,就回到家中自个在那生闷气。
柳如是见状,问:“老爷这是怎么了?”
“夫人呐,唉。”钱谦益叹了一口气。
“圣上下旨封赏北伐功臣,其他官员的夫人都得到了诰命,去世的原配夫人也有追封。唯独到了我这,吏部说什么都不肯给你一个诰命。”
柳如是低下头,像是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是我的身份让老爷蒙羞了。”
“夫人可不能这么说。”钱谦益将柳如是揽在怀里。
“你是我明媒正娶娶进家门的,天下谁人不知,你就是我钱家的夫人。”
柳如是:“老爷虽是这么说,可终究还是因为我的身份让老爷在外面蒙羞。”
“老爷越是这么说,我这心里就越是难受。”
柳如是越是这样,钱谦益越是受不了,“夫人何必听那些犬吠!”
“就外面的那些人,为什么会这么说,那是因为他们嫉妒,他们眼红,他们都快馋死了。”
“外人越是这么说,咱们越是要把日子过好。”
柳如是点点头,“老爷说的对,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,何需听外面犬吠。”
“说不定其他人家的继室夫人没有得到诰命,只是老爷您不知道罢了。”
钱谦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,“我特意打听过了,别人家的继室都有诰命,唯独咱们家没有。”
“不应该吧?”柳如是故作惊讶。
“徐阁老和老爷您是好友,徐阁老之前就是吏部尚书,吏部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对待老爷吧?”
钱谦益一听,对呀。
“徐阁老与我是多年好友,我去找他,他应该能帮上忙。”
钱谦益将柳如是放下,“夫人呐,你可真是太聪明了。”
“我这就去找徐阁老帮忙。”
柳如是聪明吗,当然聪明了。
柳如是最初为周道登的妾室。
周道登是崇祯初的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后被崇祯皇帝勒令致仕。
周道登一把年纪了,但他很喜欢聪慧的柳如是,周道登常常教授她诗词歌赋。
待周道登死后,年仅十四岁的柳如是被周家人赶出家门。
柳如是十四岁就出来讨生活,在秦淮河上还混出了名气,绝非等闲之辈。
歌妓出身的柳如是,肯定是想要得到朝廷的诰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