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船只返航时,还要再次比对。
比如,出海的船员有二十五个人,回来的时候只有二十四个人,这种情况肯定是不行的,肯定要进行调查。
很快,那管事取回船引,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的递给巩永固。
巩永固接过,没有看,“按我大明规制,前往南洋的船只,必须由海澄颁发船引。”
“你这船在福州府,还未到漳州府海澄照经过检查,就已经将货物装上了船,竟然不知道在哪弄来了船引。”
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巩永固的卫队上前。
“搜。”
“是。”卫队立刻跑上商船。
隆庆开关,虽然名为开关,可实际也就是福建漳州府海澄县而已。
后来,沿海地区陆陆续续都有颁行类似“出海许可证”似的公文,允许船只出海。
可有一条红线,出海做生意可以,但是绝对不能卖货物给倭寇。
若是想要出海前往东南亚等地,船引,只能由福建漳州府海澄县颁发。
然,规定是规定,实际是实际。
就崇祯朝那个情况,什么规定都不好使了。
沿海地区走私成风,谁还管你那些个规定。
别说是颁发船引,核对船引,甚至有的文武官员,都直接参与走私。
现在海面上是郑家说了算,你大明朝颁发的船引,有郑家颁发的郑字令旗管用?
那管事一看巩永固要搜船,顿时就慌了。
自古以来,光棍不斗势力。
海商出海做生意,利润惊人,有钱。
可官府要是真的较起真来,真的铁了心的要查,也够受的。
那管事见郑芝豹在巩永固面前都要矮上那么几分,就知道巩永固来头不小,他下意识的再次将目光投向郑芝豹。
郑芝豹眼一瞪,“好啊,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就敢耍这种花样。”
“来人,把他看住了。”
“是。”郑芝豹的卫队当即把那管事控制起来。
“遵化伯。”巩永固的卫队长走来。
“船上不仅有丝绸、瓷器,还有大量的茶叶、药材。”
巩永固没有说话,看向郑芝豹。
郑芝豹没有犹豫,“大胆的恶商,竟然敢弄虚作假,欺瞒朝廷。”
“来人,码头上所有的商船,一律扣下,仔细检查,不许一船出海。”
深夜,郑芝龙府邸门前,一辆马车缓缓停下。
车夫掀开车帘,一位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走下,正是福建巡按御史陆清原。
郑芝龙亲自在府门前迎接,“按台。”
陆清原见礼,道:“郑总镇,不对,应该是安肃伯。”
“我这刚从延平府赶到福州府,你就着急忙慌地差人将我寻来,是出了什么事啊?”
“按台,别提了,今天下午,遵化伯去检阅水师,结果……”
正堂中,陆清原听完郑芝龙的诉说,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
“按台,我这都火烧眉毛了,你怎么还这么……”
陆清原淡淡一笑,“安肃伯,不要着急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“自樊一蘅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饷、练兵浙闽以来,樊少司马直接进驻仙霞关,福建的局势由此发生了变化。”
“遵化伯之所以弄上这么一出,无非就是一个字,钱。”
“就是为了钱?”郑芝龙不解。
“不是为了限制码头,控制出海,借机收税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陆清原回答的十分肯定。
“如果是为了海上的利润,朝廷直接派兵控制码头就行了,没必要这么麻烦。”
郑芝龙若有所思,“那得出多少钱?”
陆清原伸出一根手指头,“怎么也得一百。”
一百,郑芝龙肯定不会天真的认为是一百两。
“一百万两,有点多了吧。”
“一百万两对于别人来说,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数字。可对于你安肃伯来说,不算什么。”
“一百万两我是拿的出来,可,真的不能再少点?”郑芝龙试探性的问道。
陆清原严肃道:“安肃伯,若论起水师,郑家是当之无愧的霸主。”
“可是,水师战船能上陆地吗?”
“真要是打陆战,安肃伯,我就有话直说了,你们郑家的水师不够看。”
“退一步讲,朝廷也不用跟你打海战,直接封锁陆路交通,不许商品流通,你能怎么办?”
“反正大明朝在海上也收不了几个钱,把海一封,大明朝不会有什么太大损失。”
郑芝龙的脸上,爬过一丝凝重。
陆清原接着说道:
“少司马樊一蘅,就在福建的门户仙霞关练兵。福建汀州府,军事上可是归属南赣巡抚负责。”
“再退一步讲,安肃伯,你是泉州安平人。你在海上再厉害,脚下总得踩土地吧,总不能一辈子不沾陆地吧?”
“你安肃伯愿意在海上漂泊,在海外居住,郑家的其他人愿意吗?”
“朝廷在江南闹得动静很大,是不会再对福建有什么动作的。”
“南阳王朱聿键奉命前来巡阅海疆,你横推竖挡,就是不让他沾染水师。朝廷肯定是不高兴,必然要找回面子。”
“朝廷缺钱,而你有钱。朝廷需要水师用以海路袭扰建奴后方,而你郑家水师独步天下。”
“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。”
“现在你是大明朝的福建总兵、安肃伯,女儿还是皇妃。你就权当是花钱买了官衔吧。”
郑芝龙有点肉疼,“一百万两买这堆虚名,也忒贵了。”
“罢了,谁让我倒霉呢。”
“我就以查抄不良海商为由,共抄得赃款一百万两,特此上交朝廷。”
“不行,不行。”陆清原连连摇头,“这个理由不行。”
“从海商手里抄得赃款一百万两。这海商得多富啊?这是明摆着告诉别人,海上的贸易,利润惊人。”
“这个理由不能用,不然,很容易引起别人的红眼。”
郑芝龙经常和陆清原打交道,一听就知道对方有主意,“还请按台赐教。”
陆清原想了想,“朝廷不是让福建收复东番岛吗,这就是理由。”
“荷兰人盘踞东番多时,又不断地出海经商,四处掠夺,欺压当地土人。他们的仓库中,肯定藏有大量财物。”
郑芝龙愣住了。
合着绕了这么一大圈,目的竟然是如此的直白。既要,也要。
“我出一百万两银子也就算了,我还得再出人出力收复东番岛?”
“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?”
陆清原:“安肃伯,令郎、令媛可都是在朝廷挂了名的人,郑家也并非铁板一块。”
“若是真的因为出海商船的事引起什么风波,到时候的损失,未必就是一百万两能打住的了。”
郑芝龙犹豫不决。
郑家的船队,他并非真的能够完全控制。
就像历史上郑芝龙投清一样,偌大个郑氏集团,愣是没一个人跟他走。
就连他的亲儿子都不听他的。
到了清军那边,任凭郑芝龙说的天花乱坠,清军就一句话,你郑芝龙的船呢?
哦,船在福建,在你儿子、兄弟、侄子手里。那你劝他们投降吧。
郑芝龙一劝劝不动,二劝劝不动,三劝劝不动。
清军一看,啥也不是的玩意,浪费米饭。
最后只落得个悲剧收场。
陆清原就这么看着郑芝龙,心里不免替他悲叹起来。
你郑芝龙能从一个海盗混迹成为海上霸主,能力无可挑剔。
可真要是论起玩心眼来,你郑芝龙就是个娃娃。
朝堂上混迹官场几十年的那些老家伙,随便从手指头缝里流出点花样来,就够你郑芝龙难受的。
事实也确实如此,如果郑芝龙在政治上能够如同他在海洋上那般成熟,以郑家水师的势力,断不至于落得那般“身死道消”。
“罢了,罢了。”郑芝龙最终下了决心。
“能用钱解决的问题,都不叫问题。”
“我在海洋上收取过往船只的费用,以保彼此相安无事。这次,就给朝廷一笔钱,以保相安无事。”
这里,郑芝龙秉承的就是一种幸福者退让原则。
我郑芝龙在海上呼风唤雨,日子过得滋润。大明朝行将就木,若是惹得他在临死之前咬我一口,犯不上。
郑芝龙又盯向陆清原,“按台,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陆清原反问:“我应该知道些什么吗?”
“算了,算了。”郑芝龙连连摆手。
“如果福建的文官全都坑我的话,我郑芝龙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顶不住啊。”
“不过,我与按台是老熟人了,我还是相信按台的。”
陆清原默了一下,“安肃伯应该相信的不是我,而是大明朝。”
“可大明朝并没有给我什么?”
“既然大明朝没有给安肃伯什么,那当初安肃伯为何要接受大明朝的招安?”
郑芝龙愣了一下,接着哈哈大笑。
“就冲按台你这一句话,这一百万两银子,我给的不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