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,码头上,密密麻麻的全是船。
岸边,大批福建水师官兵列出队伍。
巩永固竭尽全力的看着,试图看清福建水师的真容。
看着看着,巩永固眼前一黑。
和当初朱慈烺检阅京营一样,巩永固也发现了一队黑人士兵。
黑人兵,并不稀奇,刘俊的家丁中就有黑人。
不过,刘俊的黑人家丁,是中南半岛上的那种黑。
郑芝龙军队中的黑人士兵,是乌漆麻黑的真黑。
“早就听闻安肃伯麾下有一支黑人卫队,想必这就是了吧?”
巩永固冲着那团黑影问道。
郑芝豹回道:“不瞒遵化伯,正是。”
“那些西洋人,经常抓捕贩卖黑人充当奴隶。很多黑人不堪受辱,纷纷逃了出来。”
“安肃伯看那帮黑人可怜,就把他们编入了军中。”
“其实,不光是福建水师收容黑人充当士兵,整个东南沿海都是如此。”
“像同为沿海的广东,那里的黑人也是不少。”
巩永固点点头,“广东境内的壕镜为葡萄牙人所租借,听说壕镜那里经常有黑人奴隶逃出。”
“可我还听说,这些黑人因为是被远洋贩卖而来,背井离乡,又是奴隶,毫无生存之能。把他们编入军中,军饷,可是要比我大明的士兵,低上不少。”
郑芝豹微微诧异,没想到巩永固竟然连这都知道。
“遵化伯真是博学。”
“这些黑人士兵,皮糙肉厚,军饷又低,用起来很是顺手。”
“这些黑人士兵上船吗?”巩永固问道。
“上船。”
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大海茫茫,就不怕他们生出二心?”
郑芝豹回道:“当然也怕。”
“所以,这些黑人士兵,仅仅是士兵而已。撑船的、掌舵的,包括管理他们的军官,都是我大明朝的人。”
黑人士兵旁边,还有一队西洋人。
不过,早就听闻过刘綎那“万国博览”似的家丁,以及亲眼见识过刘俊那小一号的“万国博览”似的家丁,巩永固并不感到太多惊奇。
“码头上的船只,我看有水师的战船,还有民间的商船。”
“那些出海的商船都交税吗?”
郑芝豹笑道:“遵化伯,瞧您说的,出海的商船哪能不交税啊。”
“因国库空虚,先帝下令,浙江、福建、广东,三省出海船只所缴纳的赋税,由原来的全部留存地方,改为一半留存地方,一半起运中枢。”
“朝廷每年都下公文催询,这些出海的商船,哪能不收他们的税。”
郑芝豹的回答,很正确,滴水不漏。但细究起来,又处处漏水。
出海的商船,明面上肯定是收税的。
但暗地里,有多少商船出海不收税,就只有天知道了。
同样是收税,搭载货物多的船只和搭载货物少的船只,二者的收税多少是如何区分衡量的?
不同货物之间,收税标准有无区别?
这些都有道道。
巩永固没有细问。
皇帝在江南搞的动静够大了,暂时不宜再从东南沿海闹出动静来。
“安肃伯和郑将军,之前都是海商,经常出海做生意。不知现在是否还从事商业?”
“也还有几艘船在海上跑。”郑芝豹回答的留有余地。
本来郑芝豹是想否认的,可他一想,郑家的船队,沿海地区没有人不知道,瞒是瞒不住的,倒不如留个口子,也好有说话的余地。
“不过,我和几位兄长,都在军中任职,已经不掺和生意上的事情了。”
“生意上的事,都是由家族中的其他人在打理。”
“就是,偶尔遇到些许小事,家族中的人会寻求我们兄弟几人,帮点小忙。”
巩永固看了郑芝豹,笑道:“郑将军真是个实诚人。”
“这也是人之常情,人之常情。”
“谁也不是孤家寡人,都有亲戚朋友,帮点小忙,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若是出海经商的话,最远能到哪里?”
“下官出海时,最远也就是到吕宋。”郑芝豹说的很含糊。
“其他海商呢?”
“下官听闻,有的海商出海到过旧港。再远的话,下官就不曾听闻了。”
巩永固没有继续追问,越过列队的水师官兵,径直走向码头,在一艘商船边停下。
“少将军,这艘商船上悬挂着‘郑’字令旗,可是你们家的生意?”
郑芝豹忙的给郑森使了一个眼色。
郑森心领神会,“回禀遵化伯,学生从南京回到福州后,接着便去了日本接回家母,这才又回到福建。”
“这艘商船是不是家中生意,学生还真是不知情。”
巩永固打量着商船,“也是,少将军才回到福建,不知情,也情有可原。”
“这艘船谁是管事?”
船上的人面面相觑,无人应答。
“没听到遵化伯问话吗!”郑芝豹厉声喝斥。
“把你们这管事的叫过来。”
很快,就有一个人急忙忙的从船舱内跑来。
“来了,来了。”
那人跑过来,对着郑芝豹行礼,“五爷,您这么着急把小人叫过来,是有什么吩咐?”
郑芝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你这时候装那什么懂事的!这不是害我嘛!
这也不怪那管事。
福建的海商,哪个不是看郑家的脸色吃饭,哪个敢不认识郑芝豹这位郑家五爷。
再见过郑芝龙,宣旨过后,因为要来海边,巩永固特意换了一身常服。
按照《大明会典》规定,公、侯、驸马、伯,其补子为麒麟、白泽。
巩永固的常服补子上绣的正是白泽。
明代中后期,社会风气十分开放,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,皆是如此。
普通的大头兵弄一个一二品高级武官才有资格穿的狮子补服,很常见。
那管事一听是郑芝豹差人叫他,来得急,压根就没注意到巩永固。
就算是注意到了巩永固,他也不会在意,因为他压根就没见过白泽补子,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,只会是觉得哪个军官弄这么一身抖威风呢。
再有,以往朝廷有什么风声,郑家都会给海商透点消息。
这次巩永固来的突然,郑家没来及透消息。
在这管事的眼中,福建的官兵,郑家是独占鳌头。
他没有收到消息,自然觉得和平常一样,第一眼自然就下意识的看向了郑芝豹。
郑芝豹也没办法,只得说道:“这位是朝廷派来福建的钦差,遵化伯,还不快见礼。”
“参见遵化伯。”那管事对着巩永固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巩永固回了一声,接着又问,“你和郑副总兵认识?”
那管事很有眼力,“回禀遵化伯,小人经常带船出海,因此时常和郑副总兵打交道。”
“郑副总兵身份高贵,小人不敢高攀。只是久而久之,也算是有些熟悉。”
“这艘船,你是管事?”巩永固问道。
“回禀遵化伯,正是。”
“这船要开到哪去?”
“吕宋。”
“运的是什么货物?”
那管事:“丝绸和瓷器。”
“我看很多出海的船只都会运载丝绸和瓷器,怎么,这两样东西在在海外很畅销吗?”
“回禀遵化伯,小人只到过吕宋,其他海外之地的情况,小人并不熟悉。”
“丝绸和瓷器在吕宋的葡萄牙人那里很畅销吗?”巩永固又问。
“回禀遵化伯,不仅仅是丝绸和瓷器,只要是大明产的东西,在吕宋就没有不畅销的。”
“西洋人就是一群井底之蛙,没见过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既然西洋人是一群井底之蛙,那你这一趟出海,能赚多少利润呐?”
巩永固问出了关键所在。
本来还能侃侃而谈的管事,顿时变得哏哧起来。
“回禀遵化伯,很少,也就是赚一个辛苦钱。”
“赚的再少,赚得再是辛苦钱,也总该有一个数字吧?”巩永固追问。
那管事:“这个……”
巩永固十分善解人意的说道:“好了,你既不愿意说,我也就不再问了。”
“把船引拿过来吧。”
“啊?”那管事一愣。
“督饷馆是在崇祯六年就关闭了,可船引的发放没有停吧?怎么,该不会是没有吧?”
巩永固的眼神如鹰隼一般盯着对方。
“有,有,有。”
“还请遵化伯稍后,小人这就去取船引。”
船引,即明朝官方颁发的出海许可证。
上面要标注货物信息、人员信息、目的地、以及返程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