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不是现实。
柴司知道这里一切,只是他的回忆。
然而只要神智清楚,知道自己在哪、在干什么,不就行了吗?偶尔任自己再被回忆纵容一次,又有什么关系呢?
柴司成年后,有时觉得自己愿意花一切代价,再回到过去一次——那时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短短几年,一切都那么新奇明媚,闪烁生光。
幼童看不见狭窄公寓里的斑驳磨损,只注意着妈妈回家时,“咚”一声放在桌上的购物袋,知道里面一定有零食;他不知道跟人挤一张床应该是逼仄不适的,因为他还从没有体验过两米的宽床,但一入夜,他就能睡得极香、极沉。
那时世界如此宽容,处处柔软;它愿意当他的画布,任他把对于人生的想象,铺展挥洒在画布上。
……那么饱满快乐,无所畏惧的童年。
就当是黑水医院给他的一点福利好了,柴司心想。哪怕这一点点甜蜜后面,跟着剧毒。
可是剧毒迟迟没来。
黄金一般的童年,竟延展了这许多年,简直叫他有些惶恐了——假如命运是公平的,后面会有什么等着他?万一自己沉溺于此,不愿意离开了怎么办?
他今年也有十三四岁了,童年已经过去了,这一段记忆马上要结束了吗?
结束以后,要面临什么?
此时此刻,日子却还在一天天地过。
那个沾了一点鼻尖肉色的小姑娘,如今也大了,不怎么跟他一起玩了,但仍然像小时候一样,总往他手里塞她爱吃的零食,尤其是一种酸酸的软糖——她喜欢柴司,这软糖也只分给他。
邻居家的两个哥哥与他年纪相近,他们从一起玩玩具到一起跟人打架,从攒钱买球鞋,到讨论哪个女孩子好看……几乎就像兄弟一样。
小公寓里挤满了跑叫笑闹的孩子,每一天都浸透了西海岸的阳光。
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,柴司开始渐渐从骨子里生出一种烦躁。
他很清楚,眼前并非他全部的人生。
未来有一个什么东西,正在等待着他。
有一个庞大的、耀眼的、远远超越凌驾于寻常人生的东西,正在等待着他;他知道,自己有事要做,却仍被困在这一段仿佛要无限延伸下去的黄金童年里,结束不得。
总不会是要他在这一场人生里被憋死吧?
怎么还不来接他走?
他十六七岁时,妈妈也老了。家里只剩妈妈、他和小妹三人,相依为命——妈妈身体一日比一日差,他就更走不得了。
再说,走了之后,往哪里去呢?
“哥哥,”小妹叫了他一声。“你怎么考虑的?”
柴司醒过神来。
“……我还没有想好,”他略带烦躁地说。“再说了,我考虑有什么用?我有选择余地吗?”
他知道母亲就在不远处的厨房里,兄妹俩的对话,她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但柴司依然没有忍住情绪,也没有放低声音。
小妹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黛菊·门罗端着一只锅子走出来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似的,招呼道:“吃饭啦。今天这个牛肉,好像炖得有点过头了。”
她颇有几分吃力地把锅子墩在隔热垫上。她的手指粗短肿胀,涨出紫红色,好像血液要在她体内窒息了,叫人看着她时,也不由生出了窒息感。
黛菊·门罗早已被年岁搓磨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了。
她的身躯从没有这么沉重碍事过,哪怕是往椅子上一坐,也像是快用尽了力气;睡觉时,隔着门也能听见她粗沉费劲的呼吸。
唯一不变的,就是她那张柔和的、总含着笑似的短圆面庞。那双圆圆的眼睛,随着年纪增长也垂下去了,但每每看见柴司和阿眉,总要亮起一层光亮。
“牛肉好吃吗?”母亲有点担心似的,“是不是炖得太烂了?”
“没有,正好。”柴司说。
只是没有放盐。
小妹果然叫了起来,跑去厨房拿了盐回来,黛菊·门罗低下头,一脸局促窘迫,直说自己老了,不记事了,脑子总转不过来,刚刚要做的事,转头就能忘——这都是事实。
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。
有时候,她甚至要愣愣端详柴司好一会儿,才能认出他来。
但凡她只得个糖尿病都算好的,起码不影响他离家前往黒摩尔市;可是如果继续按眼前情况发展下去,她好像再不可能独自生活了。
……他才十几岁,却好像即将无缘大学,而不得不照顾一个患有阿兹海默症的母亲了。
“要我说,你得去,”
母亲正好也说到了他的心病上。“这种机会千载难逢……你去了,你这一辈子就再也不会是一个平常人。这是阶层跃升的最好机会。”
只有中学文化的母亲,竟能说出这种话,叫他吃了一惊。
小妹垂着脸,不吭声。
她当然不愿意自己离开家,不然母亲这个庞大负担,就都落在她肩上了。
“你教练也说了,你的前途无量。进了黒摩尔大学,就能参加大学赛。如果被NFL球队选上了,你就会成为职业球员……职业球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