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么重的力道,笔直打进胸口,胸骨肯定骨折了;她竟然没有被胸骨扎穿心脏当场死亡,已经算是运气不错。
“怎……怎么回……为什么他……”她被凯罗南从房间中拖拽出去时,依然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,”凯罗南说,“你别说话,省省力气。”
从门厅里逃出去,就从剧本里逃出去了,再说它本来也到了尾声。他拖着毛莉,一步步踉跄着、跌撞进了夜里,终于体力不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你不要闭眼,”他气喘吁吁地鼓励道,“外伤而已,治好就行了。你家派里的猎人呢?什么时候来?”
毛莉咳着血,从血泡里破开几个字,是“我不知道”。
那就现在动手吧。
“别动,”凯罗南说着,从后裤袋里将一个小小的伪像攥进手里,又将手抚慰似的,放在毛莉肩膀上。“你先休息一会儿……”
毛莉一双眼睛,从闪烁泪水里看着他。
“对不……”她说,“对不起……我不应该……”
“你活着就好,”凯罗南温柔地说。
这也是他的真心话。
因为他第一次跌入巢穴时获得的第一件伪像,个性太刁钻。
众多条件中有一个最重要的,是必须要一动不动贴在将死之人身上至少十分钟,才能把一个活人变成一座矿产开采——经验,智慧,专才,优势,力量,寿命,记忆,银行账户密码……凡是你想得到的、一个人身上有价值的东西,都要在十分钟后才能变成矿产。
“跟我说说话,别闭上眼睛,我们等你的同侪过来,你就有救了。”凯罗南低声说。
毛莉微微动了动,似乎是想摇头。
“我支撑不住了。”她的语速很慢,但口齿忽然清晰了一些,让人担心这是不是回光返照。“我知道的……我要死了。”
那也不能现在死啊,凯罗南心想。
“我这一辈子,也没少干恶劣之事……并不值得你这么好一个孩子,对我不计前嫌。”
毛莉低低地说:“但是,假如你真能原谅我,不怪我,那么或许……或许我的死,也能替我弥补一点对你的罪过。”
凯罗南一怔,心下隐隐明白了。
“你说得对,认一个死人做母亲,不算建立了母子关系。”毛莉在血里扯开一个污糟糟的笑。“我今年43岁,要是以前努努力,也能有你这么大的儿子了……如果你不介意……就让我帮你离开巢穴吧。”
果然是这样。
毛莉果然是一个好人。
凯罗南紧紧握住她的肩膀,低下头,泣不成声。
“妈妈,”
他声气颤抖地叫了一声,就停不住了,必须要再叫一声,再叫一声。
“妈妈,妈妈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没关系,没关系,不是你的错。你也没办法。”
毛莉柔和地说,竟抬起了一只手,慢慢抓住了凯罗南的手。“我能做一次你的妈妈,我很……我很高兴的。”
凯罗南一边哭,一边不住点头,一边在心中计算着时间。
到十分钟了吗?
她能撑住十分钟吗?
但就算撑住了,能把她当成矿产开采了,他也不能妄动,他要等一等……
凯罗南要伏在母亲死去的尸身上,先痛哭一场。
站在一旁的男人,从阴影中慢慢走上来,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原来毛莉还有一个儿子,”他低沉沉地叹息道,“她竟把你也带进了巢穴……”
与毛莉约好碰头的家派猎人,来得实在太是时候,恰好听见了“母子俩”最后的告别——却没有听见前面的铺垫。
他带凯罗南回了家派;因为凯罗南说,无论如何,也想追寻母亲的脚步,继续做一个伪像猎人。
他那时已把毛莉身上的一切资源开采完毕,对她生平历史清清楚楚,回到毛莉的高层公寓里时,简直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熟悉,连冰箱里还剩几个鸡蛋都知道——因此伪装成她的儿子,并不担心会露出马脚。
那时凯罗南就知道,做一个像毛莉一样的普通猎人,用命去找伪像换钱,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消耗品。
要往上走,要成为掌握消耗品、掌握力量的人,就得有自己的家派。
而一个猎人家派,本质来说,就是黑帮与公司的结合体。
黑帮的部分,凯罗南天生不需要人教。
公司的那一半——比如客户网,比如货源地——他可以找上一个目标,就像盯上毛莉一样,接收并吞噬掉它就好了。
巢穴里光怪陆离,什么都有可能发生,自然不能排除毛莉死前精神错乱之类的可能性;所以那一个猎人家派,也是凯罗南吞噬掉的第一个家派,一开始对他并不是毫无戒心的,没有一下子就接纳他。
“测试真心话的伪像,目前好像黒摩尔市中还没有人找到过,在那之前,不妨先过一遍测谎仪吧。”
家派的猎人主管,是一个看起来好像会计似的男人。他坐在凯罗南对面,一个接一个地问问题——比如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,毛莉为什么从来不说自己有个儿子,毛莉为什么在出家派任务时带上了凯罗南,凯罗南又是什么时候进去与她会面的……
凡此种种,巨细无遗,把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到了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
家派猎人主管抬起头,忽然顿了顿,笑了。“就算是我想了解一下我过世的同事吧……你能讲一讲你的童年吗?”
凯罗南一怔。
“……我有一个黄金般的童年,一个非常宠我的母亲。”
他十八岁时的嗓音,在年岁里渐渐沉下来,沉出了一河泥沙。从无数泥沙与尸骨上方,他的声音像知晓一切又无动于衷的河水,缓缓流过去。
“你看,我自己曾这样幸运,于是我也想让别人体会到同样的幸福。毕竟你的童年才刚开个了头,就断了,实在令人喟叹啊……柴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