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一起进入医院大门的计划,果然失败了。
柴司独自站在一片昏黑里,围绕他的,只有自己浮动的、热热的呼吸。
他慢慢伸出手,向四周黑暗里压去,但黑暗吞没了他的视野,也吞没了他的感知——所以他可能实际上一动没动,“伸手”这个动作,只存在于他的想象里。
医院入口旋转门很大,足以容纳三人同时进入;为了不分散,他们前后脚紧紧跟着彼此,一起挤进了旋转门里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轮盘格子上。
……结果却还是失败了。
柴司甚至都不敢肯定他们是怎么失散的。
他走在麦明河和金雪梨前面,她们两人在后头手拉手;柴司一脚踏上了“盲盒1”,听见后头二人也紧跟上了自己,踏进了同一格子里——然而随着他视野一矮,他就意识到糟了。
就像扶梯往下滚动时,会从平面一阶一阶降下落差、形成阶梯一样,柴司脚下写着“盲盒1”的格子,竟也忽然笔直往下一跌,就在他与后方二人之间形成了高高的台阶差。
金雪梨与麦明河离他再近,也不是坐在他肩头上的,双方之间总有空隙。
正是从那窄窄一线空间处,“盲盒1”落下去了,而金麦二人所在之处仍是平地——柴司下降的速度极快,当他反应过来后一扭头时,他的视线已与二人小腿平齐了。
在坠入“盲盒1”的黑暗之前,他的目光从麦明河脚下地面一扫,看见了一行字:药品房探宝。
那二人手拉着手,应该是一起进了“药品房探宝”,起码倒算是有了照应。
但盲盒1里,又有什么东西等着他?
黑水医院的门口出现了一个轮盘,是巢穴入侵后产生的异化,还是因为凯罗南?天西也踩进了轮盘吗?
柴司心中无数问题起伏,一时之间,却也只能等着黑暗淡去,等着命运露出脸。
黑水医院没有叫他等太久。
西瓜。
柴司一愣。
西瓜,而且是半个西瓜——就像是从一个焦点展开的电影画面一样,从西瓜开始,以它为中心,这一幅画面逐渐清晰,逐渐完整起来:半个坑坑洼洼的西瓜里,放着一只不锈钢勺子,勺子柄被一只幼童的手紧紧握着。
他低下头,意识到那原来是自己的手。
“……你看,我自己曾这样幸运,于是我也想让别人体会到同样的幸福。”
凯罗南的声音缓缓响起来,像远方天幕下一条长河,在日复一日中侵蚀着河岸,一点点带走了大地,沙土与时间。
“毕竟你的童年才刚开个了头,就断了,实在令人喟叹啊……柴司。”
……凯罗南竟然还有胆子提他的童年?
柴司一时之间,几乎要笑起来——尽管视野中,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五岁幼童,但他的心神智力仍然清清楚楚,属于成年后的柴司。
这感觉,就好像是他正在打游戏,正操纵着一个小孩子的角色。
这个小孩,应该就是他自己吧,柴司心想。大概无非是又要用他妈妈来使他脆弱,打破他的防备——同样的招数,用一次是出其不意,用两次就是黔驴技穷了。
他是重情,可他在面对一段已过去、已定型的历史时,却也不会一次接一次地失去理智。
果然,柴司又挖下来一勺西瓜肉时,听见了妈妈柔和的声音:“……好吃吗?别吃太多了,一会儿还要吃晚饭呢。”
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呢?
五岁那一夜之前,幸存下来的记忆也不多了,还都模模糊糊、碎片一样;哪一天吃了西瓜这种小事,更是早回想不起来了。
就当是重温——
好像还不足五岁的幼年柴司抬起头,一口西瓜还未咽下去,登时悚然一惊。
妈妈正弯腰下来,用脸上一个漆黑深洞看着他。
头发、脖子、耳朵都在,身体也正常;唯有脸上皮肤五官全都消失了,被一个深深黑洞给吞噬了——就像是她脸上深深陷下去一条没有尽头也没有灯光的隧道,不知通往何处。
来不及产生怒气,一块西瓜就滑进了气管;柴司登时猛烈咳嗽起来。
人在窒息时,除了胸腔中憋闷欲炸的恐怖,是无暇顾及身周一切的,他跌了勺子,倒在沙发上,一下一下拼了命要将那块西瓜咳出来。
“柴司,柴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