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莉是一个好人。
假如毛莉不是一个好人,乍见“爸爸”游荡的时候,她第一反应也不会是先把凯罗南推开,与他一起躲在墙后了。
她不做猎人的话,大概是生活中那一种会帮邻居拎东西的热心肠吧?
好人做坏事时,往往是拧巴、心虚、慢半拍的——因为要先把自己扭曲成一个不熟悉的形状,再用那形状去扎人。
即使毛莉做了多年猎人,已把心肠削尖了,什么也瞧惯了,可在望着一个刚刚丧母、无辜失措的少年人时,却依然难免会泛起一些属于好人的陈年旧渣。
“我们离出去只剩一道门厅了,”
明明直接动手就行了,她却还要多说两句,仿佛是想把不得不害死一个少年的时刻,尽量往后推一推。
“我只需要用你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。”毛莉语气放得轻软,但手上铁钳似的力道一点不松。“如果等我出去,剧本结束,你还活着……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。”
这当然是不可能的,凯罗南冷冷地想。
亲手害过一次的人,没有死,最该做的必然是补上一刀,让对方再没机会站起来复仇。毛莉既然当了猎人,肯定不是不懂这个道理,也并非做不出来。
只是说一说这种台词,缓解愧疚,让自己好受些而已。
对于一般人来说,假如没有麻醉剂,是过不完这一生的。
她要缓解愧疚,他自然不能令她得逞。
凯罗南愣愣望着毛莉几秒,终于低下头,吐了一口气。
“算了,”他说,“没关系的。”
毛莉一怔。
“我本来也出不去了。”
凯罗南低声说:“认一具死尸做妈妈,大概是不管用的,人死了才去认母,怎么能算是建立起了母子关系呢。横竖我都要死在这里,假如我这一条命能换你的生路……也算不亏了吧。”
在浓郁一息停顿后,他又说:“你也不必苛责自己。就算我活下来,出去了,也没有意思。我妈妈已经不在了。在这个世界上,我已没有亲人了。”
最能触动另一个人类的,永远是真心——凯罗南最后一句话,完完全全发自真心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。”毛莉低声说。
她下一步要做什么,凯罗南心知肚明:这个剧本里,有好几个东西都可以吸引“爸爸”注意力,他们刚才一路走来的过程里,毛莉就往口袋里塞了一张学校处罚单。
单子上的内容是,___在学校与同学打架时,不慎砸破了一扇玻璃窗,因此在受到处分的同时,家长也必须做出赔偿。
名字的地方是空白。
处罚单背后沾着免撕胶,往谁身上一贴,名字就会变成谁的。
它必须要贴在身上,暴露在空气中,且与“爸爸”距离不超过三十米;一旦满足这几个条件,“爸爸”就会朝你走来——而你绝不希望他朝你走来。
能贴上身,自然也能撕下来,所以毛莉必须要用武力紧紧压制住凯罗南,不让他有机会撕下处罚单,直到“爸爸”的阴影笼罩住二人——凯罗南苦笑了一声,说:“你把单子给我吧。”
毛莉盯着他,没动。
凯罗南被她扭住手臂,勉强转过半个身体,将肩后亮给她。“你贴上来就好,我不会撕下它。你按着我手,我也撕不下来。”
毛莉一手从裤兜中抽出单子,抖开,将它按在凯罗南后背正中央时,低声问道:“……为什么不生气,不恨我?”
从连接着下一个房间的门口处,空气、灰尘与阴影苏醒了,层层涌动起来;地板“咯吱”一声响。
“这不是一个好地方。”
凯罗南并未涌起眼泪。他面色近乎漠然,目光越过毛莉头顶,投向房间门口那一片庞然阴影。
“巢穴不是一个好地方,外面的人世也不是。我妈妈辛苦了一辈子,却落得病痛缠身的下场,后来连再高剂量的吗|啡也不管用了,每一日都在求我救救她,帮她止痛。我什么也办不到。所有的钱都付了医疗账单,我不能上大学了,因为负担不起。从那个人世到这个巢穴,没有什么地方值得我非要活下来。”
毛莉嘴唇颤动,眼睛里闪烁着泪光。
要杀人的人,自己反而先鼻酸落泪了?
这一番话落下时,“爸爸”已经走到二人身旁了,在毛莉背后停住了脚。
毛莉没有回头——处罚单是贴在凯罗南身上的,“爸爸”只会对凯罗南下手,因此她并不惊惧。
“你躲开吧,”
凯罗南仰起头,看着“爸爸”高高扬起的手。“他要打下来了。”
毛莉不必他提醒,在“爸爸”的掌风袭到之前,已就地一滚,从凯罗南身旁扑了出去。
然而她并不知道,凯罗南在她扑向一旁的同时,扬手将一支小瓶往她身上扔了过去。
他刚才扭过身子,就是为了将那一支小瓶威士忌捏在手里。
凯罗南早就想好要在这个剧本中找一个目标动手,又怎么会一点准备都不做?
能吸引“爸爸”注意力的,也不只有被毛莉收起来的处罚单。还有比它更管用的。
“爸爸”的目光像是一条被钓鱼线吊住的鱼,立刻被小瓶勾着一转;他打下来的手顿时失了后劲和准头,让凯罗南擦着掌风、连滚带爬地躲了过去——毛莉被酒瓶砸上后背时,还没稳住脚步,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,下意识地转过了身。
“什——”
“爸爸”的手,击进了她的胸口。
凯罗南一把拽下了自己背后的处罚单。
他看着“爸爸”的巨手裹着风、落下去,抓住那一小支威士忌;他看着毛莉从半空中横滚着飞出去,撞进一团昏暗中,闷哼声刚响起就断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因自己死在巢穴里的人——不,毛莉还没有死。
毛莉还不能死。
“我不会让你死的,”凯罗南喊道,“我这就去结束剧本!”
口头上的话,当然是越好听越要多说。
他将处罚单贴在了墙上,姓名处顿时又变成了空白的下划线。在“爸爸”张开嘴,咕咚咚灌下了威士忌的时候,凯罗南冲过去,一把拽住了毛莉的胳膊,使劲将她拖向了房间门口。
毛莉已经痛得神智不清了,一张嘴,满牙缝都是血红,舌头泡在血沫里,沾湿了气管,呼哧呼哧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