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五,子时。
天京城西,寒风如刀。
都说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,但此刻的天京城西,却被无数火把、灯笼以及即将燃起的烈焰映照得一片诡异的通明。
人声、马嘶、车轴吱嘎、妇孺哭喊、军官的厉声催促……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。
数不清的人影从洞开的仪凤门、定淮门汹涌而出,挤满了通往城外的道路和江滩。
他们像溃堤的蚁群,在黑暗中仓皇奔逃,却不知前方是生路还是深渊。
这是洪秀全、陈玉成经营月余的“战略转移”。
二十余万军民,被尽可能组织起来,形成了一支庞大、臃肿、混乱而又绝望的迁徙洪流。
队伍的最前方,是陈玉成亲自率领的几万“英殿”精锐,盔甲虽破,眼神却凶狠,他们是撕开湘军封锁线的尖刀。
紧随其后,是打着明黄龙旗、被重重护卫的“天王”签驾以及核心官员、王族、女官队伍。
再往后,是被驱赶着的数万“匠营”工匠、劳工,他们携带着简易工具、甚至部分拆卸的机床,这是洪秀全眼中未来“复国”的资本。
之后,是十多万被半强迫、半裹挟的军属、平民、流民……他们扶老携幼,肩挑手提着可怜的家当,在皮鞭和刀枪的威逼下,麻木地向前涌动。
队伍最后,是负责断后和焚烧城池的部队。
洪秀全坐在一辆由八匹健马拉动的巨大马车里,车身覆盖着明黄色绸缎,镶嵌着珠玉。
他撩开车帘一角,回望身后那座在晨曦中露出轮廓的城池。
那里有他七年的帝王梦,有“小天堂”的幻影,如今,都要付之一炬了。
“点火。”
他放下车帘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命令被一道道传递下去。
刹那间,早已布置在城中各处的引火物被点燃。
干燥的木材、浸透火油的布帛、堆积的粮草……遇火即燃。
火苗先是零星窜起,随即迅速连成一片,化作冲天的火蛇,贪婪地舔舐着这座古都的亭台楼阁、民居街巷。
天王府、各衙署、仓库,更是被重点照顾。
烈焰腾空,黑烟滚滚,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。
“走水啦!!”
“天王府烧起来啦!”
“快跑啊!全城都烧了!”
尚未出城、或原本躲在屋内不愿离开的百姓,此刻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浓烟逼出,哭爹喊娘地涌向街头,随即被太平军士兵用刀枪和皮鞭,赶进了出逃的洪流之中。
想留?留下就是烧死!
洪秀全用最残酷的方式,断绝了任何人的侥幸心理。
陈玉成,这位英王,正充当着洪秀全执行这一切的刽子手。
他骑在马上,回望那座象征着太平天国辉煌巅峰的城池。
看着天王府、圣库、诸匠营、礼拜堂……一座座建筑在烈焰中噼啪作响,浓烟滚滚,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,看不出喜怒。
火焚天京,裹民西窜。
这一刻,他觉得自己,仿佛是汉末的董卓,放出了逃离洛阳前的那把大火。
只是,他带走的人口更多,场面也更加混乱和悲惨。
人间地狱,莫过于此。
但,没办法了!
董卓烧洛阳,去长安,尚且能苟且偷生。
如今他护送天王父子,也只是求这苟且偷生与天国未竟的王图霸业罢了。
只是,这才刚开始,就弄出这般局面,死了这么多人。
他的心,在颤动!
“驾!”
陈玉成一挥马鞭,策马来到了洪秀全的车驾前:“天王,火势蔓延太快了,城西这边已经开始失控。有些百姓不肯走,被火堵在里面……要不要派人去救一救?”
“救一救?”
洪秀全冷目看向他:“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,这是天父的旨意!”
陈玉成一愣。
洪秀全收回目光,声音毫无波动:“传令下去,所有军户、匠户,必须全部带走。一户都不能留。
至于那些百姓……能跟上的,就跟上。跟不上的,随他们去。”
陈玉成沉默片刻,抱拳道:
“是。”
他转身欲走,洪秀全忽然叫住他。
“英王。”
陈玉成回头。
洪秀全看着他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后面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
陈玉成深吸一口气,胸中一口淤气堵着,让他无法言说。
拱手道:“天王放心。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,必护天王周全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
洪秀全看着陈玉成离开的方向,再望向那座燃烧的城池。
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,像两团跳跃的鬼火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这只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。
死的人再多,也不过是一些数据!
为这些数据可悲?
哼!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城外三里,将军山。
曾国藩站在山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俯瞰着山下那片混乱的平原。
他的身后,是几十门黑洞洞的炮口。
他的身边,站着曾国荃、彭玉麟、杨载福等一干将领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火光。浓烟。人潮。哭喊。
二十万人,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天京西面各个城门涌出,漫过田野,漫过道路,漫过一切可以通行的地方。
老人被挤倒,孩子被踩踏,女人抱着婴儿在人群中绝望地呼喊。
士兵们挥舞着刀枪,驱赶着人群,像驱赶着一群牲畜。
而那些不愿离开的人——
他们的家,正在身后燃烧。
“大哥……”曾国荃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,“这……”
曾国藩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