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浑浊的眼睛里,倒映着那片地狱般的景象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传令炮营。”
“目标——”他顿了顿,手指缓缓抬起,指向那面明黄龙旗的大致方位,“洪逆大纛所在区域,及其后队辎重、工匠聚集之处。”
“不必吝惜炮弹,轰击半个时辰。而后,命鲍超率精骑,出营截杀其尾队,驱散其民,夺其辎重,俘其匠户。
记住,以杀伤其有生力量、摧毁其物资、俘获其技术人丁为主,不必穷追其前队精锐。”
“嗻!”传令兵飞奔而去。
很快,震耳欲聋的炮弹声响起。
“轰!”
第一发炮弹划破夜空,落在人群中。
火光炸开,血肉横飞。
人群中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喊。
紧接着,第二发、第三发……
几十门火炮轮流轰鸣,炮弹如雨点般落在逃亡的人潮中。
每一次爆炸,都带走几条、十几条人命。
曾国藩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炮弹落下的地方,离洪秀全的车队并不远。
他能看见那面金黄色的“天王”大纛在火光中摇晃,却始终没有倒下。
“大哥,打中了!”曾国荃兴奋地喊道。
曾国藩没有回应。
他重新举起望远镜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惨烈的一幕。
炮火主要覆盖了队伍的后半段,那里平民、工匠、辅兵最多,也是最混乱、最脆弱的部分。
每一发炮弹落下,都意味着数十上百的伤亡,意味着更多的家庭破碎,意味着这支逃亡大军后勤和组织能力的进一步崩溃。
他心中并无快意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。
这就是战争,这就是“平乱”。
一将功成万骨枯,何况是剿灭席卷半壁江山的“巨寇”?
仁义道德,在铁与血面前,有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他选择了代价较小的方案,但这份“代价”,此刻正以最血腥的方式,呈现在他眼前。
但,这还不够!
因为,洪秀全的车队,正在士兵的护卫下,继续向西移动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炮声又响。
洪秀全的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。
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,炸起的泥土溅了他一身。
他纹丝不动。
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池,又看了一眼那些在炮火中挣扎、奔逃的人群,然后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
前方是黑暗。
是未知。
是生路。
“点火。”他说。
身边一个传令兵愣了一下:“天王?”
“我说,点火。”
传令兵这才明白过来,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,点燃了手中一支绑着布条的箭矢。
那支箭呼啸着射向天空,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。
那是信号。
天京城内,早已埋伏好的士兵们看到信号,同时点燃了手中的火把。
火把扔向那些还没来得及燃烧的建筑。
扔向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。
扔向那些没有来得及撤走的人。
刹那间,不光是城西,整个天京城一刹那间陷入一片火海。
火舌舔舐着夜空,照亮了几十里外的山峦。
洪秀全望着那片火海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那些不肯走的,那些犹豫的,那些想留下来等清军“解救”的——
现在,他们必须走了。
因为不走,就是死。
而那些死掉的人……
没关系。
只要军户和匠户还在,只要那几万能战的将士还在,他就有东山再起的资本。
至于百姓……
他看向那些在炮火和火光中哭喊奔逃的人群,眼中没有任何波澜。
百姓?
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。
而这一切被曾国藩看在眼里,他看着已经成为一片火海的天京,怒目中烧。
“快,先去救火!让人去救火!”
他要攻破天京城,他要吃下太平天国经营了近十年的财富。
可不是要一座废墟啊!
比他更愤怒的是曾国荃,他们湘军如此苦守一年为的是什么?
还不是为了能够进城,瓜分财富。
如今,这二十万人在跑就不说了,还要放火烧城?
是可忍孰不可忍。
“大哥,我们先追洪秀全吧,现在能抢到多少是多少了。”
“愚蠢!”曾国藩厉声道,“财富能比得上城池吗?我们要收复的是江宁古都,不是什么废墟‘天京’!”
在他的设想中,天京未来是要作为抵御光复军和李秀成的前沿阵线的。
一旦镇江失守,天京的战略地位将急剧提升。
更何况,长江沿线城市对列强通商后,江宁的地位更是稳如磐石。
他不可能放任这座城池被付之一炬。
而洪秀全,正是看准了这一点。
他太清楚了。
当下局面,长江对岸,有比太平军更可怕的对手,正在虎视眈眈。
这把火,烧的不是天京,是曾国藩未来的棋局。
(还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