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天京,春寒未退。
湘军大营外,长江的涛声呜咽如泣,与城中隐约传来的喧嚷混成一片,让人心神不宁。
曾国藩站在地图前,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。
他的目光反复游移在天京、镇江、扬州这三个点上,如同一个赌徒在审视最后的筹码。
案桌边上,正躺着一封李鸿章写给他的信件。
帐帘掀开,曾国荃大步走进,甲胄上沾着夜露和泥泞,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大哥!城里有动静了!”
曾国藩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。
“说。”
“咱们安插在城里的眼线冒死传出消息——”曾国荃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激动,“洪秀全那伪王,已将逃跑西窜的意图公开化了!陈玉成这些日子一直在秘密集结精锐,打通西去的道路。天王府里,金银细软正在装箱,连那些所谓的‘圣库’都在连夜搬运!”
曾国藩捻须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早有预料,但消息确认的那一刻,心中仍是一沉。
“城里的百姓呢?”
“乱成一锅粥了!”曾国荃冷笑一声,“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,现在满城都在传天王要弃城西逃。”
“据报,天王府门前已经聚集了上万人,男女老少都有,哭天抢地的,把路都堵死了。洪秀全的侍卫驱赶了几次,根本赶不动。”
曾国藩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洪秀全如何处置?”
“这……”曾国荃一愣,“眼线还没传出消息。但依我看,那伪王素来寡恩,多半是强行驱散,带着心腹趁夜出逃。”
曾国藩摇了摇头。
“不对。”
“大哥?”
“洪秀全若真是寡恩之人,太平天国早就亡了。”曾国藩缓缓道,“你想想,天京被围一年有余,城内粮草渐缺,为何还能撑到现在?为何那些守城的士兵,明知必死,仍愿为他效命?”
曾国荃愣住了。
曾国藩叹了口气,目光投向帐外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。
“因为那些士兵的家眷,都在城里。他们的父母妻儿,住在天王府划定的区域,每月能领到一份口粮,能在战乱中有一处容身之地。”
“洪秀全再昏聩,也明白一个道理,只要这些家眷还在,那些在外征战的将士,就不会轻易投降。”
“所以,他若要跑,绝不会只带着心腹跑。他会带着整座城跑。”
曾国荃倒吸一口凉气:“带着整座城?二十多万人?这怎么可能?”
曾国藩脸色阴沉,遥望着天京城墙道:“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到目的地。他只需要让所有人跟着他走,让那些追兵投鼠忌器,让沿途的官府不敢轻易拦截。”
“至于路上会死多少人……哼,你以为洪秀全会在意吗?”
曾国藩没有把话说透。
但曾国荃却全明白了。
那些百姓,是洪秀全的护身符,是人肉盾牌,是逃出生天的筹码。
死了,是曾国藩的罪过,是清军的罪过,反而能让太平军同仇敌忾。
活着,是洪秀全的资本,是他到西北东山再起的根基。
“好毒的心计。”曾国荃喃喃道。
曾国藩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望着天京城的方向,眼中神色复杂。
另一边,天京城内,天王府门前。
人潮如沸。
“我们要见天王!”
“天王不能走啊!”
“我家男人死在城下,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?”
“天国……天国真的要完了吗?天父不保佑我们了吗?”
哭声、喊声、哀求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如今这天京城内,总人口只剩下二十余万人,而其中作战部队约8万人。
这是太平军仅存的核心武装,主要由陈玉成的“英殿”直属、部分天京卫戍部队、以及从各地收缩回来的残兵败将组成。
他们装备残破,士气低迷,但仍是突围的希望所在。
行政与宗教人员,约1-2万人。
包括各级王爷、侯爵、丞相、检点、指挥,以及庞大的“礼拜官”、女官、仆役等。
多集中居住在宫城及附近官署区,是必须带走的核心阶层。
工匠与劳工约3-5万人。
隶属于“诸匠营”和“百工衙”,负责制造兵器、被服、建造工事等。
他们被军事化管理,是重要的技术力量和劳力来源,也是突围后维持政权运转的必需品。
平民、商人及难民约5-10万人。
这部分人成分最为复杂,包括天京原住民、依附太平军的小商人、以及历年从江南各地因战乱涌入的流民。
他们是人口的大头,但组织松散,人心惶惶,是突围计划中最难处理、也最不稳定的部分。
像各种野史民间传闻中,太平天国在天京总兵力多达五六十万,这纯属是子虚乌有。
真要有这么多人口,天京城外十几万湘军,也没办法将这一座大城整个吃下。
真实情况是,其巅峰人口在1856年。
天京之变前天京作为太平天国首都,人口曾达50万以上(含军队、民众及各地随迁人口)。
但随着天京之变,诸王互砍,人心离散,人口大量流失。
其后虽经陈玉成、李秀成奋力支撑,二破江南大营,短暂回光返照。
但随着曾国藩的湘军卷土重来,步步为营,尤其是完成对天京的合围、切断漕运与陆路补给后,这座孤城的人口便如烈日下的冰雪,急剧消融。
饥饿、疾病、逃亡、战死……一系列原因,到如今,能凑出这二十余万,已属不易。
正因如此,无论是占据洪秀全身躯的“玩家”,还是实际主持军务的陈玉成,都清醒地认识到。
守,必死无疑。
走,或有一线生机。
尤其是得知李秀成在苏南自顾不暇,甚至与东南的光复军达成了某种妥协后,救援的最后幻想也已破灭。
突围,已成为唯一的、迫在眉睫的选择。
正是清楚的知道眼下这种局势,在天王府门口的侍卫,一个个哪怕手按住了刀柄,却也面色紧张,根本不敢妄动。
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。
这些人不是敌人,是太平军将士的家眷,是“天父的子女”。
若敢对这些人动手,消息传到城外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士兵耳中,后果不堪设想。
天王府深处。
洪秀全坐在他的龙椅上,听着外面的聒噪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身旁站着两个人。
他的兄长洪仁发和洪仁达。
“陛下,”洪仁发忍不住开口,“外面那些人,实在太不像话了!要不要派兵驱散?”
洪秀全冷冷瞥了他一眼:“驱散?你怎么驱散?用刀砍,还是用枪打?”
洪仁发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洪仁达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那……那总得有个说法。被这些愚夫愚妇这样堵着门,咱们怎么走?”
洪秀全沉默片刻,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群,那些面孔模糊不清,但那种绝望和哀求的情绪,却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种感觉,太真实了。
作为“玩家”,他登陆这个游戏已经好几年了。
从一开始的兴奋、新鲜,到后来的疲惫、麻木,再到现在的……惶恐。
是的,惶恐。
因为他能感觉到,这个“角色”的身体机能在衰退。
每一次处理政务,每一次应对危机,每一次在那些狂热的信徒面前扮演“天王”,都在加速这种衰退。
他不知道这是游戏的设定,还是别的什么。
但他知道,如果再这样下去,他撑不了多久。
所以,他必须走。
离开这座围城,离开这个死地,去西北,去关中,去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。
等待版本更新,等待时局之变。
但在那之前,他必须把该带的人都带上。
他转过身,看向洪仁发和洪仁达,目光冷峻得像刀。
“洪仁发,你刚才说,外面那些人,是‘愚夫愚妇’?”
洪仁发被这目光盯得心里发毛,硬着头皮道:“臣……臣是觉得……”
“你觉得什么?”洪秀全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,“他们是愚夫愚妇,那支持他们的我们是什么?”
洪仁发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洪秀全没有让他起来,而是继续道:“你知不知道,外面那些人,有多少是城外将士的家眷?”
“你知不知道,正是因为他们的家眷在城里有住所,有安全,有口粮,那些将士才愿意拼死守城?”
“你知不知道,如果我们今天把他们赶走,抛弃他们,明天那些将士就会调转枪口,把我们当成仇人?”
洪仁发跪在地上,冷汗涔涔而下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洪秀全冷冷看着他,忽然有些意兴阑珊。
这个便宜兄长,真是个草包。
但有些话,他还得借着训斥他,说给其他人听。
他转身,看向屋内站着的几个心腹,蒙得恩、林绍璋、还有几个王府官员。
“你们都给我听好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我们洪家,能有今天这个地位,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天父,靠的是天兄,更靠的是这地上天国的兄弟姐妹!”
“今天我们要走,不是因为贪生怕死,是因为这里守不住了!但我们走,也不能抛弃任何一个兄弟姐妹!”
“传令下去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道:
“让所有愿意跟我们走的人,回家打包行李,三日内做好出发准备。
老弱妇孺,优先安排车辆。
能带走的粮食、财物,尽量带走。
带不走的,分给那些走不动的孤寡。”
“告诉外面那些人:天王不会丢下他们,天王要带着他们,去一个新的地方,重建地上天国!”
屋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们没想到,洪秀全会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蒙得恩率先反应过来,扑通跪倒:“天王圣明!”
林绍璋等人也纷纷跪倒,山呼“圣明”。
洪秀全摆摆手,示意他们起来。
“别忙着喊圣明。还有几件事,立刻去办。”
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地图。
“传朕旨意,令侍王李世贤,集中所部精锐,立即向镇江方向发起猛攻,做出全力接应天京突围、并与李秀成部会合的态势!”
“务必打得凶狠,把曾国藩的注意力吸引过去!”
“他不是早就想和他那位好堂兄会合吗?朕成全他!”
“再传旨干王洪仁玕、辅王杨辅清,朕给他们两条路。要么,跟随朕与英王,西走湖北,入关中,共图复兴大业。
要么,可自行率部向皖南、江西山区转进,朕许他们相机行事,自谋生路。
但,最迟后天,他们必须在自己防区,给朕闹出足够大的动静来!
佯攻、突围、放火,随他们!总之,要把水搅浑!”
殿下众人凛然应诺,感受到一股久违的、属于巅峰时期“天王”的决断力,竟让他们在绝望中,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仿佛那个曾经在紫荆山振臂一呼、在永安封王建制、定都天京的“天王”又回来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