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凉井水入腹,这才让他因长途赶路而有些发热的身体舒服了几分。
关中守将得知司马懿到来,匆忙赶来迎接。
只是司马懿来得太急,关中一时没有备下餐食。
守将满脸惭愧道:
“大都督恕罪。”
“关中未曾提前得知大都督今日抵达,饭食尚在准备。”
“下官已命人备酒,请大都督暂入关中歇息。”
司马懿听闻此话,只是一摆手。
“朝廷大事要紧,哪里有那许多讲究?”
“此时饮酒,只会误事,既无餐饭,便叫将士们歇马片刻,我等再行。”
“等到今夜寻一处驿站,再一同用饭。”
说完,他便走到战马旁边,亲自查看马蹄与马鞍。
连续两日奔袭,对人是一场折磨,对战马同样如此。
若马匹在路上倒毙,反而会耽误更多时间。
司马懿此人,确实称得上一个狠字。
原本历史上,他年近七十,仍旧能够率军远征辽东。
辽东苦寒,道路遥远,他却能带着大军长途奔袭,迅速平定公孙渊。
单说这份体力与意志,曹爽后来想将他熬死,却不能,即便当世许多年轻将领都未必比得过他。
若没有后来的渭水之誓,叫他背上千古骂名。
实话讲来,司马仲达此人,也当得起人杰二字。
就在司马懿准备重新上马时,身后官道上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
众护卫立刻转身戒备,司马懿也停下动作,回头望去。
只见一骑自南面疾奔而来。
马背上的信使显然赶了很远的路,脸上满是尘土,就连胯下战马都有些摇摇欲坠。
那人赶到近前,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。
他喘着粗气,单膝跪地。
“禀大都督!”
“大公子送来书信一封,请您亲自拆看!”
司马懿目光一凝。
“大公子”指的自然是他的长子司马师,自己奉诏返回洛阳,司马师对此是知晓的。
此去只是入宫面见皇帝,也不是去往什么龙潭虎穴。
他为何会突然派人死命追赶,只为了送来一封书信?
司马懿当即便察觉到了异样。
“书信何在?”
信使赶忙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裹。
外面裹了两层,显然是怕路上遭遇雨水,污了其中信件。
司马懿接过包裹,转头吩咐道:
“尔等先行歇息,没有本督之令,不得靠近。”
数十名护卫当即散开。
司马懿独自走到关外一块青石旁,背对众人,将油布缓缓打开。
里面共有两封书信。
一封已经拆开,另一封则仍以火漆密封完好。
司马懿先拿起那封未曾拆开的,只见封皮上写着:
“父亲大人膝前安启。”
落款正是司马师。
可当他拿起另外一封时,神色却在顷刻间变了。
封皮之上,端端正正写着八个字。
“司马仲达将军麾下钧启。”
落款处,则是“汉丞相诸葛亮”。
司马懿当场愣住了!
诸葛亮如今身在关中。
两地相隔千里,对方的书信却绕过曹魏各处关隘,送到了司马师手中。
司马师看完之后,又派人一路追赶,赶在自己进入洛阳之前,将信送到鲁阳关外。
这件事情本身,就已经足够叫人心中不安了!
诸葛亮能将信送到司马府中,自然也能将其他东西送到洛阳城内。
司马懿沉默片刻,还是拆开了信封,里面书信足有三页。
字迹端正沉稳,正是诸葛亮亲笔。
司马懿展开书信,细细读去。
“汉丞相、武乡侯诸葛亮,致书于魏大都督司马仲达将军麾下。”
“亮久闻将军之名。将军少有才望,博学洽闻,善于治军,临事果决。纵观伪魏诸将,能够整顿兵马、安抚军心、筹谋粮道者,将军实为其中翘楚。”
“临沮一战,将军虽有小挫,却能于败势之中收拢军卒,使各部不至四散。由此可见,将军有临危不乱之能。”
“古人有言,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”
“将军既有此才能,自当修德立身,辅佐正统,使一身所学名垂青史。”
“汉室自高祖斩蛇起义,承天受命,享国四百余年。陛下刘备起兵于乱世,讨董卓、抗曹操,漂泊半生,未曾忘却兴复汉室。”
“今我主圣德在位,太子英明神武,将士同心,百姓归附。”
“曹氏父子窃据神器,以臣凌君,以魏代汉。此等逆行之举,虽能逞威一时,终究难逃天下公论。”
“将军出身河内名门,熟读经史,想来应当明白天命正统之别。若继续辅佐曹氏,率兵阻挡王师,纵使一时得胜,亦是助纣为虐,逆天而行。”
“将军难道真愿以一世才名,陪伪魏一同埋入黄土乎?”
司马懿看到这里,脸上没有多少变化。
诸葛亮在信中对他极为客气,但字字句句看似温和,实则每一句都在动摇他侍奉曹魏的根基。
老贼继续看了下去:
“今大汉七路北伐,诸军皆捷。曹真兵败身亡,魏军降者近七万,散关、陈仓、郿县、武功、周至等地,皆已归复汉室。”
“关中父老夹道相迎,长安亦在旦夕之间。”
“日下吴班将军统率荆州水军,于汉水大破伪魏舟师,魏军战船尽毁,溺亡者数以千计。”
“仲达将军身在宛城,此战声势浩大,想来已有所耳闻,海鹘船仅是太子殿下诸多巧思之一。”
“殿下胸中所藏新法、新器,不知凡几。”
“复合强弓可于百余步外取敌将首级,火器一发可惊散万马,猛火油落处,坚城雄关亦难久守。”
“伪魏今日以旧日兵甲,抵挡大汉天兵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“曹真尚且不能取胜,将军又何苦以一家性命,为曹氏守一座将倾之厦?”
“亮与将军虽未谋面,却知将军绝非愚钝之人。今天下大势已明,大汉收复关中之后,必将兵临洛阳。届时河北、河东、荆豫诸地,亦将相继归复。”
“将军若能弃暗投明,率部归汉,亮愿亲自禀明陛下与太子,保司马氏宗族无恙。”
“将军仍可统率本部,建功中原。待天下一统,封侯列土,青史留名,亦非难事。”
“还望将军深思,亮于潼关以西,静候将军回书。”
“汉丞相诸葛亮,拜上。”
书信到此结束。
鲁阳关外,风从山间吹过。
司马懿站在青石旁,许久未动。
诸葛亮这封信写得极为客气,没有辱骂,也没有盛气凌人。
甚至连临沮战败、被赵云射落门牙那件事情,都只以“小挫”二字轻轻一笔带过。
可越是客气,越叫司马懿心中发沉,因为信中所说的大魏局势,几乎句句属实。
曹真败亡,七万魏卒归汉,关中大半已然失守,汉水水师刚刚又遭遇惨败。
司马懿虽未亲眼看见整个过程,却已经从溃卒口中听说过海鹘船的厉害。
那种船速度极快,转向灵活。
魏军战船根本追不上,也逃不掉。
吴班率领的汉军水师,只用短短一日,便将魏军舟师彻底打垮。
司马懿原本还以为,诸葛亮与刘祀所有精力都放在关中,荆州方面短时间内不会有多大动作。
事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击。
刘祀人在关中,他所造出的海鹘船依旧能够在汉水大发神威,这才是最叫司马懿忌惮的地方。
一个人再强,终究只能顾及一处战场。
可刘祀创造出来的兵器、制度与练兵之法,却可以交给任何汉将使用。
司马懿甚至不敢确定,刘祀手中是否还有更加可怕的东西没有拿出来?
此时此刻,一向稳重得如同老狗般的司马懿,心绪竟然有了几分散乱。
他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随后仍旧站在原地,沉默了许久。
若是在半年前,有人劝他投降蜀汉,司马懿只会觉得对方痴心妄想。
可如今,曹真已死,长安被围。
关中眼看就要全部易主。
可莫要忘了,这封书信落款之处,诸葛亮已经身在潼关了!
从千里之外传信而来,至少需要四五日时间,若是如此的话,如今诸葛亮恐怕已经开始了夺关……而这个消息,无疑又令大魏雪上加霜,亦是令司马懿觉得胜算无几。
不仅如此,诸葛亮的这一封劝降书,偏偏在他即将进入洛阳、面见曹叡之前,精准地送到了手里。
师儿能派人亲自来追,如此紧急,想来他看过诸葛孔明这封劝降书后,已是心生恐惧之意。
他命人快马加鞭,不惜紧追紧赶而来,也要冒着风险请自己看到这封信。
都说知子莫若父,如今司马师这封书信他还未曾拆开,但很显然,司马懿大概其也已经猜到了,儿子这封书信之中的大致言辞,恐怕也与诸葛孔明一致。
到这一刻,司马懿不得不承认。
就在看到此信的那一瞬间,他心中竟真的生出了一丝犹豫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