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醒的司马老贼,此时扭头看向四周。
但见护卫们依旧挡在身前,并无丝毫异样之处,他这才把诸葛亮与他所通这封书信,悄然揣回到身上。
而后,再拿起司马师所写的这一封,撕开封皮,一字一句看了起来。
这司马师书信中所言词句,果然与他先前的猜测一般无二。
这位将来就要继承司马家家业的长子,竟是在书信之中对他明言道:
“父亲如今奉诏返洛,想来陛下必有重用之意。只是儿近来观天下大势,心中实在难安。”
“昔日三国鼎立,魏强而蜀吴弱,天下人皆以为大魏终将吞并二国,一统海内。”
“可自蜀太子刘祀归汉以来,局势便一日一变。蜀军先取荆州,再平南中,今又七路伐魏,深入关中。”
“曹真兵败身亡,七万大军归降,长安亦被蜀军十余万人团团围住。汉水水军一战尽没,荆州北部已无舟师可用。这等战果,放在数年前,谁人敢想?”
“儿原本也以为,刘祀只善奇技淫巧。可如今再看,此人所造之物,竟可改变国势。”
“其人更善统兵,懂政务,得蜀主与诸葛亮全力相扶。此等人物,似是上天专为蜀汉所赐,以恢复汉家江山而来。”
“儿虽不敢妄言天命,却也不得不防,天意或已转向西南。”
“今诸葛亮亲致书信,想来并非只为羞辱父亲。父亲素来善审时度势,更应细察当今天下之变。”
“若大魏尚有胜机,父亲自当竭力扶持。若大势已去,也该早为司马氏数百口人寻一条生路。”
“顺天者昌,逆天者亡,还请父亲思索,是否当顺天意而为之?”
司马师这番话,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。
就差直接在书信之中写上一句,请父亲带着司马家一同降汉!
司马懿看到最后那句“顺天意而为之”时,心中更是猛地一哆嗦。
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!
如今曹叡虽然年轻,却绝非昏庸之君。
朝中曹氏、夏侯氏宗亲,又一直盯着司马家的一举一动。
这封书信若是落入旁人手中,根本无需多加审问,仅凭这几句话,便足以将整个司马家打为反贼!
司马懿立刻抬头,再度望向周围。
数十名护卫依旧分散在远处,见这几人守在官道两侧,并未有人留意自己这边。
司马懿心中这才稍安。
他随即将司马师的书信攥在手里,用力撕扯起来。
一封书信,很快便被撕成数十片,他觉得还不够,又把较大的纸片继续撕碎。
那些细小纸屑纷纷落在青石旁的泥地上。司马懿低头看了一眼,抬脚踩了上去。
军靴在泥土里来回搅动几次,纸屑混入泥水,被踩得脏乱不堪,再也看不出上面原本写了什么字。
做完这些,司马懿心中依旧不甚安稳。
在他看来,这封书信便如同一个烫手山芋。
多留片刻,都有可能给自己与司马家带来杀身之祸!
至于诸葛亮那封劝降书,他却没有毁去。
这封信还有用,不管日后是留作证据,还是用来判断诸葛亮下一步谋划,暂时都不能毁掉。
司马懿将其折叠整齐,收入甲衣内侧夹层,又用衣带压紧。
他重新坐回青石边。
风从鲁阳关外吹来,扬起地上的落叶。
司马懿望着北面官道,脑中却始终回荡着司马师那一句——“顺天意而为之”。
儿子已经动了降汉之心,诸葛亮也亲自写信招揽。
曹真死了,关中快丢了,荆州水军也已是败得干干净净。
司马懿心中那一丝犹豫,并未因他撕毁书信而消失,反倒像一粒种子,已经悄然落入心底。
他坐了片刻,终究还是站起身来。
眼下大势未明。
曹魏虽然接连惨败,却仍占据天下大半州郡。
河北、中原、淮南、辽东,皆在魏国手中。
洛阳还有禁军,河东、并州也能调动兵马。
此时便让司马懿立即放弃曹魏,带着一家老小投奔蜀汉,他还下不了这个决心。
更何况,诸葛亮这封书信来得太巧。
司马懿甚至怀疑,对方真正的目的,未必是要劝自己投降。
诸葛孔明那种人,做一件事,往往还藏着第二层、第三层用意。
若自己真因此乱了心神,才算中了他的计。
想到这里,司马懿强行压下心中杂念,转身走向战马。
他翻身上马,目光又恢复了往日沉稳。
“上马!随本督继续赶路!务必星夜赶到洛阳!”
“出发!”
数十名护卫纷纷应声,片刻之后,马蹄声再度响起。
这支骑队马蹄声起,沿着官道快速北去……
只是此时的司马懿,比来时多了一桩心事。
一桩足以决定司马氏满门生死,也足以影响天下归属的心事。
…………
司马懿从鲁阳关赶到洛阳,少说还需要一日路程。
诸葛丞相自然也不会指望,只凭一封劝降书,便能让这位魏国骠骑大将军立即倒戈。
司马懿此人谨慎、隐忍,又极善权衡得失。
即便他立即修书一封送到潼关,声称自己愿意降汉,诸葛亮也未必敢轻易相信。
说不准这老贼便是想用假降之计,引汉军出关,再趁机伏击。
正因如此,诸葛亮在写出劝降书时,便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招。
司马懿尚在返回洛阳的路上。
但在此时,洛阳城内,关于荆州战败与司马懿通敌的消息,已经悄然流传起来。
有人说司马懿在荆州故意避战,有人说他早已与蜀军暗通书信。
每一种说法都无真凭实据,可眼下曹魏连战连败,朝中人人自危。
越是这种时候,流言便越容易钻进人的心里。
…………
到了深夜。
洛阳宫禁之内,依旧灯火未熄。
下邳王曹宇正坐于一处殿宇中,翻看洛阳禁军各营名册。
曹宇乃曹操与环夫人所生之子。
论辈分,他是当今天子曹叡的叔父。
论身份,也是如今曹魏宗室中极有分量的一人。
尤其在如今曹真战死以后,秦朗又被围困在长安的境况之下。
曹家宗室之中,真正能够领兵,又能让曹叡放心者已经越来越少。
正因如此,曹叡将曹宇调入宫禁,命他协助执掌洛阳宫城卫戍。
这桩差事看似没有前线领兵风光,却也是掌管着天子安危。
一旦洛阳生乱,曹宇手中的禁军,便是曹叡最后一道屏障。
从这些方面,便也可以一窥曹叡如今之心态,他已有些惊弓之鸟的心态,对于许多事物都不甚信任了。
殿宇之外,夜色深沉。
宫墙上巡夜士卒不断走过,甲叶碰撞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片刻之后,忽地有一道身影从远处黑暗中快步奔来。
守在殿门外的侍卫验过腰牌,这才将其放入。
那是一名身穿小吏服饰的中年人,他进入殿内后,立刻跪倒在地。
曹宇抬眼看去:
“如此慌张,发生了何事?”
那小吏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,双手呈上。
“启禀大王。”
“近来洛阳城中有一则消息流传,小人等不敢擅自议论,所探之事,都已经写在这绢帛之上。”
见来人没有直接禀报,似有避讳之处,想来这书信中定载有大事!
曹宇接过绢帛,先瞥了一眼,可只看了前面数行,他的脸色便立刻变了!
“大魏荆州水军一万五千余人,为蜀军大破于襄阳城外汉水河段。此战烧死、溺死者达六七千人。其余水军近半,皆已降于蜀将赵云、吴班?”
曹宇猛地抬起头。
“此事可曾查实?”
小吏赶忙答道:
“朝廷昨日已经收到荆州败报。”
“具体死伤人数尚未完全核清,但水军主力覆没之事,应当无误。”
曹宇低头又看了一遍。
虽然朝廷已经知道荆州战败,可败到何种地步,宫中大多数人尚不知晓。
一万五千水军,一战损失大半,其余之人尽数降了敌手!
且是战船几乎尽数被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