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的仗固然重要,真正打起来却少了几分临阵变化。
潼关方向则不同。
魏军援军随时可能赶来,攻关、伏击、阻援,处处都有战机。
刘祀本就是个喜欢主动抓机会的人。
让他留在长安调度钱粮、整编降卒,这让他这一身热血多少有些发凉。
他当即开口道:
“丞相,不如让孤随文长东进如何?”
“长安这里,还是由丞相坐镇更为妥当。”
“如今自汉中、陇西、荆州送来的兵马、粮草、器械,都要从此处统一调度。”
“杨仪、费祎二人近来忙得连歇息的工夫都没有,军中各部又来自不同方向,降卒也要整编。”
“这些事情交给丞相,才最为稳妥,孤也才能放心些。”
刘祀说的是实话。
论临阵奇谋与把握战机,他并非不知天高地厚,但如今曹魏军中能敌自己的,又能有几人呢?
可说到十几万大军的钱粮、器械、营寨、官吏与降卒调度,诸葛亮的本事远在他之上。
这种事情看起来没有刀兵激烈,真正做起来却最见功夫。
这里派粮耽搁半晌,那里调军延误时辰,另一处降卒没有及时分营。
每一处都只差一点。
可十几万人的大军,几十处小差错积累起来,便可能成为一场大乱。
刘祀自问能做,却未必能如诸葛亮这般细致迅速。
诸葛亮听完,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殿下不必妄自菲薄。殿下才能如何,亮心中很是清楚。”
“何况天下若定,陛下日后传位于殿下。殿下恢复汉家江山,欲使国祚绵长,终究要亲理军国政务。”
“为君者既要能统兵,也要能安民,今日调度的是十七万大军,将来调度的,却是天下十三州啊!”
刘祀听到这里,心中已经明白了丞相的意思。
诸葛亮此番东进,不只是为了协助魏延夺取潼关。
他也想借这个机会,让刘祀独自坐镇关中,处理军政诸事。
刘祀先前觉得自己在政务上不如诸葛亮,心中便难免生出几分抵触。
总想着自己去打最擅长的仗,将这些繁琐事务继续交给丞相。
可这种短处,正是诸葛亮想让他补上的地方。
刘祀沉默片刻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丞相教诲的是,孤记住了。”
“长安与关中诸军,便由孤来调度。”
诸葛亮眼中多了几分欣慰。
太子愿意学,也能听得进劝。
以他的才智,只要肯在这些事上花费心思,早晚能够独当一面。
二人这才又重新上马,继续沿着营寨外侧缓缓前行。
诸葛丞相此时便又说起道:
“除去这三线关隘,魏军派何人统兵,臣也极为关注。”
“曹魏近年人才凋零,曹休已死,曹真新亡,张郃、徐晃等将也先后过世,此时正是大汉北伐的良机!”
“不过,目下魏国之中,尚有一人,仍是劲敌,不可轻视啊!”
刘祀几乎立刻便想到了一个名字:
“丞相所言之人,可是司马懿?”
诸葛亮转头看向他,脸上浮现出几分意外。
“看来殿下与臣一般,也一直在留意此人!”
如今的司马懿,还远远没有原本历史上那般名震天下。
他在曹魏朝中虽受重用,却并未独自打出多少足以震动天下的战绩。
上一次临沮城下,赵云突围而出,司马懿被一箭射落两颗门牙,魏军又遭逢一场惨败。
随后房陵、上庸、西城三郡丢失。
这桩败绩,也让司马懿在曹魏军中的名望受损不少。
刘祀原以为,经历此败后,司马懿至少还要沉寂几年,没想到诸葛丞相依旧早早就注意到了他。
刘祀便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。
“司马懿此前败于赵都督之手,又丢了上庸三郡,致使魏国朝中对他多有非议。”
“丞相又是从何处看出,此人值得防备的呢?”
诸葛丞相神色平静道:
“殿下,评判一人才能,不能只看一场胜败。”
“用兵胜负,受天时、地利、兵力、军心影响。名将也会败绩,庸将亦有侥幸取胜之时。”
“臣更在意的,是司马懿治军之法。”
“这几年,大汉潜伏在魏地的探子,送回过一些此人统军的消息。从材料上来看,司马懿整肃军纪极严,行军驻扎皆有章法。”
“其军中斥候、粮道、营防,也安排得很是周全。此人又善于隐忍,不会因一时得失而乱了心神。”
“临沮城下虽败,他退兵时仍能收拢败军,未曾演变成全军溃散。”
“仅凭这一点,便已经胜过许多魏将了。”
刘祀轻轻点头,原来这才是诸葛丞相真正看重司马懿的地方。
临阵奇谋可以偶然得之,治军与统筹却很难作得假。
诸葛丞相此时说道:
“此次我军东取潼关,若魏军来的是庸将,自然是大汉之福。”
“即便只是一名寻常将领,凭借潼关与崤函地势,我军攻守起来也会有不小阻力。”
“可若司马懿挂帅西进,此人必会严守各处道路,广派斥候,更会设法与潼关守军内外呼应。”
“加之其治军森严,隐忍不乱,文长想迅速夺关,恐怕便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诸葛亮从未觉得司马懿能够挡住如今的大汉。
可对手越精明,汉军所付出的代价便越大。
多拖延一日,长安便多一分变数。
多死伤一千兵卒,关中日后的驻防便少一分力量,这才是他所操心的。
刘祀听到这里,便开口道:
“既然丞相如此忌惮此人,是否该提前用些手段呢?”
诸葛亮闻言,嘴角缓缓露出一点笑意。
这笑容并不明显,但刘祀与他相处久了,一眼便看出其中带着几分深意。
诸葛丞相平日里总是一副端正从容的模样,可每当他露出这种带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时,多半就要有人倒霉了。
刘祀看着他,只觉得这笑里带着一点蔫坏。
“看来丞相已经对司马懿用计了。”
诸葛亮正要开口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
两人同时抬眼望去,只见向宠带着数名亲兵,自南面营道飞驰而来。
战马还未完全停稳,向宠便翻身落地,快步走到两人面前。
“殿下!丞相!”
“荆州赵都督送来捷报!”
听见捷报二字,刘祀与诸葛亮精神同时一振。
向宠从怀中取出军报,高声禀道:
“吴班将军统率荆州水军,以殿下所造海鹘船,大破魏军水师于汉水!”
“此战烧死魏军不下千人,落水溺毙者不下五千之众,魏军战船几乎全部覆没!”
“此外,刘邕将军已率兵夺取武关。赵都督令其据关坚守,不得轻出,并昼夜抢修城防!”
这一封军报,当真来得及时!
刘祀脸上当即露出喜色,诸葛亮素来沉稳,此刻也难掩激动。
他手中的羽扇轻轻颤了几下,随即放声笑道:
“好!”
“真是一封好捷报啊!”
“荆州水军破敌于汉水,武关又落入我军手中。原本臣还担心魏军自洛阳、南阳、河东三路反扑。”
“但如今武关既下,商洛小道便被我军封住,曹魏南阳之兵,再难从东南进入关中。”
“我军便只需集中兵力,攻取潼关,再守住蒲津渡一线,关中东面与东北两路,便可彻底截断啊!”
三处压力一下去掉一处,汉军能够用于潼关方向的兵马,自然也就更多。
可想而知,这是多么巨大的好事!
刘祀此时也是难掩激动,点头笑道:
“赵都督这封捷报来得正是时候啊!”
“武关夺得及时,吴班将军这一战也打得漂亮!魏军水师尽失,短时间内再难威胁荆州北部,赵都督若能趁机再将兵锋引向宛洛,恐要效仿当年关侯,威震华夏了!”
说到这里,刘祀心中忽然一动。
司马懿此前便在荆州方向。
海鹘船于汉水大破魏军水师,斩获如此之大,死伤又如此惨重。
以司马懿的身份,多半已经看到了这场惨败。
刘祀想到这里,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坏笑,他转头看向诸葛亮道:
“丞相,司马懿是当世聪明人。他既已见识过海鹘船之威,也该明白如今的大汉,与几年前早已不同。”
“既然如此,咱们也该给他一个选择才是。”
诸葛亮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刘祀继续说道:
“孤倒觉得,可以先给司马懿写一封劝降书。”
“这人素来懂得保全自身,他未必真愿陪着曹魏一同覆灭。”
“若这一封信真能把他劝来,大汉便少了一名强敌,还能多出一位善于治军之将。”
“即便他不肯降,这封信送入魏营,同样能让曹叡与魏国群臣对他多几分猜忌。”
“到时司马懿是忠是奸,便由他们自己慢慢争去。”
向宠听得一愣。
诸葛亮却已轻摇羽扇,脸上那点带着深意的笑容,终于彻底显露出来。
显然,丞相先前所用之计,是与刘祀想到一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