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外。
刘祀与诸葛丞相并肩巡视着营盘。
如今的长安城,被汉军从四面围得密不透风,如同个铁桶一般。
刘祀并不担心秦朗、夏侯楙两个草包能够力挽狂澜,给自己这十六七万大军带来什么威胁。
目下最急切者,已不是长安,而是从洛阳、荆豫方向的魏军支援问题,他们会如何集结?
有发石炮车这等攻城利器在手,即便这座长安也是坚城,但刘祀有把握最晚在半月内破城。
但如今,难的并非如何破城?
而是该如何堵截住魏军,给自己这边拿下长安、消化关中争取时间,创造有利条件。
如今的情况,与原本历史线上诸葛丞相一伐陇西的时候,同样颇有相似之处。
原本历史上,诸葛丞相一伐陇西,天水、南安、安定三郡相继响应。
陇右震动,曹魏惊惧。
眼看大好局面已经落入大汉手中,只待继续向东推进,便能彻底切断陇右与关中的联系。
可偏偏马谡丢了街亭。
一处街亭失守,张郃所率魏军长驱直入,整个陇西战局由此逆转。
诸葛亮不得不迁走西县百姓,带着大军退回汉中。
那一场败仗,输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座街亭。
失去的还有三郡之地,以及大汉好不容易等来的一次北伐良机。
如今,大汉十七万兵马围困长安,关中半数城池归附,局势比原本历史上的一伐陇西好了太多。
但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,其实颇为相似。
依旧需要有人守住关口,挡住曹魏援军。
这一仗打得好,长安便成了一座孤城,关中与洛阳将会切断一切联系。
待汉军拿下长安,再消化关中各郡县,曹魏即便还能集结大军西进,也很难再将汉军赶出去。
可若潼关、武关、蒲坂等地出了问题,魏军各路援兵涌入关中,局势便要重新陷入焦灼。
到了那时,十七万汉军每日所耗粮秣,便是一个极为惊人的数字。
关中城池刚刚归附,民心尚未彻底安定。
那六七万降卒,也还没有完成整编。
一旦战事久拖,眼下的大好局面便可能生出变数。
此时已近三月。
关中的风依旧带着寒意,吹在人脸上时,却不再如先前那般刺骨。
田野间泥土湿润,有些背风向阳之处,甚至能够看见新冒出来的嫩草。
刘祀不喜欢寒冷天气。
尤其不喜欢阴雨连绵,衣甲湿透,脚下满是泥水的日子。
今日阳光正好,暖洋洋的日光洒在甲胄和肩头上,连吹来的春风都显得柔和了几分。
刘祀骑在马上,觉得这样的天气很是舒服。
若眼前没有一座长安城,四周也没有十几万大军,这倒真像是个适合出城踏青的好日子。
诸葛亮与他并肩而行。
丞相今日仍旧是一身甲胄,外罩大氅,手中握着羽扇。
但阳光落在他脸上,却没能让他的神色轻松多少。
这些日子以来,军报一封接着一封。
好消息虽多,麻烦事同样不少。
两人刚刚巡视完东面营寨,诸葛亮便接着先前那封军报说起道:
“春暖雪化,乃是自然之理。”
“怎奈山中积雪太厚,雪水又浸松了山石。”
“昨日褒斜道、傥骆道先后传来军报,两处各有山坡垮塌,泥石堵住道路。”
“军卒、民夫已经赶去清理,可山道狭窄,大车无法通行。”
“纵然昼夜不停,怕也要耽误三四日。”
三四日便能清开山中塌方,放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进度极快了。
可如今大军围困长安,又要调兵夺取潼关,每一日都极为珍贵。
魏军不会一直在洛阳等着,曹叡更不会眼睁睁看着整个关中落入大汉手里。
消息送到洛阳需要时间,曹魏朝廷调集兵马、筹措粮草,也需要时间。
汉军此时所做的一切,便是在与曹魏争夺这短短十几日。
早一日夺取潼关,便能早一日堵住魏军。
晚上一日,都有可能让魏军先锋赶到关外。
正因情势如此急迫,刘祀开口问道:
“被堵物资之中,可有哪些紧要之物吗?”
诸葛丞相点头道:
“粮食、箭矢皆有。”
“最紧要者,是汉中运来的火药与猛火油。”
“先前攻打散关、陈仓,又在郿县连番大战,军中储存的火药已经不多。”
“猛火油尚能支撑一段时间,却也经不起长安、潼关两处同时消耗。”
这两样东西,正是汉军如今攻城破阵的利器!
有发石炮车投送猛火油,守军便很难长时间立足城头。
有火药在手,城门、瓮城与敌军营寨都能迅速破开。
汉军可以用极少的伤亡,便换取原本需要数千、上万人性命才能换来的战果。
若没有火药与猛火油,仗依旧能够打。
可攻打一座长安,再去堵截曹魏拼死赶来的援军,最终死伤几万人都有可能。
曹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。
曹真战死,关中半数失守,长安被围。
接下来赶来增援的魏军,必然都是抱着拼命之心。
刘祀不愿拿军卒性命去填城墙。
仗当然要打。
不打便没有关中,也没有大汉的未来。
可战争的目的,终究是为了结束战争。
天下早一日安定,百姓便能早一日免去征役,军中士卒也能少死一些。
这是刘祀一直以来所奉行的道理。
他沉思片刻,随即开口道:
“目下军备不足,便先紧着文长所部取用。”
“他今夜便要统兵东进,攻取潼关。”
“此战关系到整个关中,绝不能有所闪失。”
诸葛亮郑重点头。
“正该如此。”
“潼关是关中东面门户,崤函古道又是第二道屏障。”
“唯有文长先取潼关,再谋函谷,才可彻底截断洛阳援军西进之路。”
说到潼关,诸葛亮又提到了昔年的一桩旧事:
“潼关此地实乃雄关!建安十六年,马超、韩遂起兵关中,十万兵马据守潼关。曹孟德自洛阳西进,数次强攻都未能破关。”
“后来徐晃、朱灵领兵自蒲坂津渡过黄河,绕至潼关北面。”
“马超腹背受敌,潼关这才由此失守。”
诸葛亮目光越过远处营寨,望向东北方向:
“这桩旧事,正好给我军提了醒。”
“如今要据有关中,有三线必须守住。”
“东线是潼关、函谷关。”
“二关至少要先得其一,再依险据守,阻挡洛阳方向援军。”
“东南是武关。”
“曹魏尚据襄阳,若其自南阳进入商洛,再沿小道北进,一样可以威胁长安,届时便有断我军后路之嫌。”
“东北则是蒲坂、蒲津渡、龙门一线。”
“黄河以东便是河东郡,再往北还有曹魏驻扎在并州诸军。”
“若蒲津渡不守,魏军便可效仿当年徐晃之计,自河东渡河,绕到潼关之后。”
诸葛亮将这三处一一说完,神色愈发郑重。
长安虽然重要,却只是眼前这一战的中心。
真正决定关中能否守住的,是外围这些关隘和渡口。
关门一旦关上,曹魏便只能在关外干着急。
若有一处出现缺口,数万魏军便可能涌入关中。
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翻身下马。
刘祀也随之停下。
便见诸葛丞相深思熟虑过后,忽地转过身来,双手持着羽扇,朝刘祀郑重一拜道:
“殿下。”
“亮思虑许久,仍觉文长一人东取潼关,多少有些不放心。”
“魏延善于进取,临阵果决,正是攻关破敌之将,可潼关之外,尚有洛阳援军。”
“此战不止要攻,还要守,更要随时应对曹魏各路兵马。”
“亮想亲自随文长东进坐镇,长安与关中诸军,便请殿下统筹调度。”
刘祀赶忙下马,将诸葛亮扶起。
对于丞相亲往潼关一事,他当然放心。
诸葛亮用兵严谨。
无论军营、粮道、斥候还是各部之间的配合,他都会提前安排妥当。
魏延善攻,丞相则善统筹。
二人若一同东进,拿下潼关的把握自然更大。
可刘祀心中多少有些痒。
这些日子以来,他先后在郿县与曹真交锋,又亲眼看着数万魏军被击溃。
如今兵围长安,接下来多半是发石炮车轰城、火器攻城,再派兵入城清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