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禀大都督,那些蜀贼造出一种怪船,俱是中等大小,与我军斗舰、艨艟舰几乎相当。”
“可说来却也奇怪……”
那名信使想起当日所见,倒吸了一口凉气,至今还一脸后怕的道:
“蜀军战船虽是中等,速度却奇快,咱们军中快船多是小舰,吃水浅,故而才快。”
“可蜀军那船,吃水极深,却依旧堪称神速。此外,蜀军打起水战来,根本就不与咱们近距离接触啊……”
不与之近距离接触?
闻听此言,即便是身为一军统帅的司马懿,也是听得一头雾水。
蜀军不与己方接触,那这水战怎生打得起来呢?
总不能是两边隔着老远,互相瞪眼,就把大魏水师给瞪沉了吧?
司马懿第一反应,便想到了当年青石大战。
那一战,蜀军便是在上游倾倒猛火油,然后顺水火攻,一把火烧得吴军惨败。
难道此番也是如此?
只在上游倾倒猛火油,然后以火攻破水师?
可这个念头才刚刚浮起,司马懿很快又将其压了下去。
不对!
襄阳城附近的汉水,有一处极大的回弯存在。
因此地地势原因,大魏水军在回弯处扎营,根本无惧蜀军火攻。
皆因为水流与风向,导致此地的汉水南岸常年水流湍急,北岸地势高些,则更缓。
故而火攻循水流流向,是很难烧到北岸来的。
这处水寨的位置,乃是他当初亲自看过的,于几年前早已有了这等想法。
若非如此,他又岂会放心把水师分驻于此,为襄阳城输送粮草与器械?
司马懿很快就排除了可能是火攻全军覆没的原因。
他即便脑子里运转极快,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种可能,却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。
须知道,这个时代的水战,大多数还是以两船相接,梯桥勾连,然后双方在江中、船上靠白刃战拿下对方居多。
在此基础上,才辅以火攻。
两军战船都不接触,便全军覆没?
开什么玩笑!?
若是战船不接触,箭矢才能射多远?
单靠这些箭枝,莫非就能叫大魏水师全军覆没不成吗?
司马懿越想,越觉得此事荒唐。
可眼前这名信使满身泥尘,脸色惨白,眼里的惊恐又不像作假。
他终究想不到原因何在,便也就不猜了。
司马懿此刻转头盯着信使,声音沉沉地问道:
“你且说说。”
“蜀军战船因何不与之接触,便能破我大魏水军?”
那信使跪在地上,咽了一口唾沫:
“大都督啊!”
“我军战船摆开架势,距离蜀军战船尚有一二里地,那蜀军便从船上发出一物。”
“隔一二里地,可断我军船帆!”
“船帆一断,战船于水中便有危急。”
“正因如此,蜀军再以战船所载一物,很快便将咱们大魏战船击沉于水中了啊!”
司马懿听得目瞪口呆。
隔着一二里地,虚空之间,能断大魏战船船帆?
这是何等手段?!
自己莫非是在此地听着信使胡扯不成?
一二里地是什么概念?
莫说寻常弓弩,便是大发石车,隔着这么远,想要在水面之上精准击断船帆、桅杆,那也几乎是痴人说梦!
蜀军若真能做到这一步,那还打什么水战?
干脆隔着几里地把他司马懿的帅位也轰了算了!
一时间,司马懿只觉得自己被人戏耍了。
他操着那口因缺失两颗门牙而漏风的口吻,含混不清地怒道:
“汝若继续在此胡说八道,本督定斩汝人头祭旗!”
那名信使听到这话,周身一颤,吓得趴在地上磕头不止。
他知晓大都督这是误会自己了,连忙带着哭腔解释道:
“大都督,非是小人顺嘴胡编啊!”
“小人便是有十个胆子,也不敢在大都督面前胡说这等军情!”
“蜀军那怪船上,左右各列有四只黑黢黢的筒子。”
“自那些筒子里可放出剧烈火光。火光发出之时,声震高天,有驱邪破煞之威!”
“打出之物乃是拳头大小铁弹,可将我大魏水师战船击出巴掌大小一块缺口,洞穿硬木舱达四五尺之深。”
“由此,才船破而漏水啊!大都督!”
司马懿听到这里,脸色微微一变。
黑黢黢的筒子?
剧烈火光?还声震高天?
还有这个拳头大小铁弹,能洞穿船板三尺?
这都是什么鬼东西?
毕竟刘祀出汉中,火器之威虽然恐怖,但司马懿远在宛城,尚未听闻倒也不奇怪。
那信使见司马懿没有立刻斥骂,连忙又道:
“这且不算!蜀军那怪船前后,各立有一支更大的黑筒子。”
“正是那东西所发之物,带起呼啸风声,能将咱们桅杆直接打断。”
“当时便令舟船悬于江中难动,便成了活靶子。”
“任由他们以这火物攻之啊!”
说到这里,那信使像是又回想起了当日汉水上的惨状,脸色更加惨白。
“大都督,咱们的战船想要靠近,蜀军怪船便退。”
“咱们船慢,追不上。咱们想转向,那怪船又从侧面绕来,一追一个准。”
“隔得老远,就只消火光一闪,咱们船帆便断,随即数舰并发火光,咱们再厉害的战船,也是顷刻间便被打得尽是窟窿啊!”
“汉水之中,船舱若是被击破,里面便全是水。”
“军卒们拼命堵也堵不住。咱们桅杆又断了,船帆一落,船不能转,既在水面上不能走,更是只能任由他们当成活靶子来打!”
“蜀军战船靠近之后,咱们放火无损,击破他们船舱,却不进水,堪称怪事!他们船只还不怕撞击,反倒将咱们大船撞沉,后来水寨中船只相撞,火势又起,满江都是惨叫声。”
“大都督,此皆是小人亲眼所见,绝不敢有所欺瞒啊!”
听到这里,司马懿又看着信使那惊慌失措的模样,想来他所言非假。
尤其所提到火光发出,这令司马懿想起了蜀军四年前攻打陇右时候,所用的那种伏物。
此物在当年,令张郃吃了大亏,更是震动了大魏三军!
后来暗中有人将此物取名为地伏雷。
埋伏于地底,触发时声震如雷,取得便是此意。
每一次出现,都叫魏军付出惨痛代价。
如今看来,只怕又是刘祀那小儿,以这地伏雷为基,又造出了新杀器出来!
能在水面上使用的火器?
能隔着一二里打断船帆、击穿船板的铁弹?
司马懿想到这里,后脊梁当即一寒。
他陡然间一惊,心道一声:
若当真如此的话,接下来这仗也无需自己来打了。
对方在一二里地开外,能精准击中船帆,有此神威。
又如何不能隔远发出火光,将大魏守关的将帅直接轰死?
今日能轰断桅杆,明日便能轰开城门,后日便能轰塌关隘。
那潼关、函谷关这些天险,又还剩下几分天险的味道?
想到此处,司马懿心中更是一寒。
此刻,他毫无来由地感受到了恐惧,那是一种仿佛令灵魂都在颤抖的恐惧。
隔着一二里地,火光一闪,战船便破,桅杆便断。
这还怎么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