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的曹叡,不仅已动了迁都之念。
甚至于,胸中已有了个十分大胆的想法,毕竟如今之大魏,危亡已系于一线之间,形势更加紧迫到了极致。
蜀军一旦突破关中,直奔洛阳杀来,几乎无险可守。
届时,莫非要自己这大魏皇帝,束手就擒,俯首待死不成?
但身为大魏皇帝,又乃从刘协手中接过天命的曹氏后人,他又不得不掩饰起自己的目的,先听听朝臣们的一番对议。
毕竟,此时自己这皇帝若崩,整个大魏就真的跟着崩了!
此时,朝堂上的意见,可分为两派。
一派,便是以雍丘为代表的扶风雍氏、京兆杜氏、韦氏,以及冯翊郡吉氏、李氏等世家大族。
这些人几乎不必多想,当即便跪地请曹叡速发兵马,救援关中。
关中是什么地方?
那是他们祖祖辈辈扎根之地!
渭河平原上的田地、坞堡、庄园、部曲、宾客、佃户、商路、人脉,祖祖辈辈资源盘踞全都在那里。
如今蜀军若真拿下长安,席卷关中。
他们这些家族,几代人经营出来的基业,便要在顷刻之间毁于一旦。
这都不是在割肉了,这是直接要他们的命啊!
霎时间,一片关中出身的官员,当即跪地叩首道:
“陛下!关中不可弃啊!”
“长安乃洛阳前哨,亦是大魏之根本所在!若长安一失,扶风、冯翊、北地诸郡再无人心可守。”
“臣请陛下速发关东之兵,命诸州郡勤王,火速救援长安!”
此话方落,又有人跪地道:
“陛下,臣族中老幼俱在关中。”
“今蜀贼围城,曹真虽败,然长安尚在。”
“若朝廷此时不救,则关中士民何以自安?”
“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大魏?”
朝中重臣如司隶校尉崔林、右仆射、行司徒事卫臻、太常韩卿等关中世家领头人,也皆言请救。
他们的意思很明确。
长安还没丢,便应该救!
若此时朝廷先行露怯,甚至将兵马撤往潼关、函谷关,那等于亲手把长安和关中送给蜀汉。
这口子一开,后面可就堵不住了。
可另一派却完全不同。
以太尉华歆、廷尉高柔、刘晔、刘放、孙资等人为首的一派,却目露反对之色,面色却更为沉重。
他们这些中原世家,并非不知道长安重要。
只是到了眼下这种时候,光喊一句长安重要,又有什么用?
曹真死了,关中降卒近七万。
诸葛亮、刘祀、魏延、张裔四路大军合围长安,兵马十六七万。
长安守军不足四万,这仗还要怎么救?
又拿什么去救?
纵然派兵过去,真能救得下长安吗?
还是说,派去的援军又要被刘祀和诸葛亮一口吞下,给蜀汉再添一场大胜?
华歆缓缓出列,声音苍老,却极为清醒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以为,长安诚然重地,然今日之事,已非单单救关中之事。”
“首要之计,乃阻止大魏灭国之危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顿时一静。
当这件事,被上升到“灭国”这二字上时,许多的东西就都变得不一样了!
可偏偏这两个字一出来,许多人心中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。
因为他们都明白,若长安失守,汉军东出潼关,兵锋直指洛阳,那便真是动摇国本的大祸。
华歆继续道:
“今蜀军气势正盛,又裹挟我大魏降卒近七万,士气如虹。”
“若此时再分关东诸军入关中救援,路途遥远,粮道仓促,未必能至长安。”
“即便至长安,也未必能胜。”
“反而一旦为诸葛亮、刘祀所击破,则潼关、函谷关再无重兵可守。”
“到那时,洛阳危矣!”
廷尉高柔也拱手道:
“陛下,臣附议。”
“如今不应轻易分兵。当立刻于潼关、函谷关二地集结大军,加固堡垒,转运粮草,征发民夫。”
“以图将蜀军阻挡在关中最东面,不使其继续东进。”
“待其兵锋稍钝,粮道渐长,我大魏再缓图之,以求战机收复失地。”
刘晔素有奇计,作为重要谋士,此刻在旁也是沉声道:
“陛下,还需提防一事,若我等仓促救援长安,正中诸葛亮围点打援之计。”
“臣以为,与其再败一场,不如先保中原。”
这些话一经说出,那可就太扎耳朵了!
关中世家那一派,顿时便有人脸色涨红。
“刘公此言,莫非是要弃长安乎?”
“长安若弃,关中士民尽皆寒心,大魏威望何在?”
“今日弃关中,明日是否就要弃洛阳?”
另一人也怒声道:
“尔等身处中原,族中产业尽在河南、河内、颍川,自然不心疼关中!”
“可我等祖坟田宅皆在渭河平原。”
“若任由蜀军占据关中,我等宗族数代根基,岂不尽归刘祀之手?”
高柔听得眉头一皱,当即反驳:
“国难当前,岂可只言一家一族之私?”
“若为救关中而丧失中原屏障,则大魏社稷又将如何?”
“难道为了诸位族中田产,便要把洛阳也一并赌进去吗?”
“你……!”
那人被气得脸色发青。
一时间,朝堂上唇枪舌战,争论得面红耳赤。
这一派本就是关中世家大族,祖辈世代扎根在渭河平原,经营了无数年。
另一派本就是身处中原之地,这种时候不将重兵调去潼关、函谷守卫中原,保他们产业,为何要去长安做无用功?
一时间,两派都有话说,而且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
这才叫人头疼!
曹叡坐在台阶上,听着两旁的对话,一时间只觉得头都大了。
陈群说话模棱两可,其他两派又互相攻讦。
一个喊着关中不可弃,一个喊着中原不可失。
这不都是废话吗?
关中不能弃,中原也不能丢。
问题是现在大魏还能不能两头都保住?
若能两头都保住,他曹叡还用坐在这里发愁吗?
曹叡听得心中烦躁,目光忽然落在须发皆白的钟繇身上。
钟繇年岁已高,又历经数朝,在朝中资望极重。
更要紧的是,此人一直以来都以老成持重闻名。
这个时候,曹叡心中竟下意识将钟繇当做了救命稻草。
他一脸渴求地问道:
“不知太傅意见如何?”
殿中众人听到此话,也纷纷安静下来。
一道道目光落在钟繇身上。
岂料,钟繇方才还像是闭目养神一般,此刻听到曹叡询问,竟缓缓睁开二目,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之色。
他还特意向前凑了凑,像是没有听清一般,问道:
“陛下,请恕老臣耳背。”
“您方才……可是在与臣说话吗?”
“……”
这一瞬间,曹叡心里差点没绷住。
耳背?
早不耳背,晚不耳背,偏偏这种时候耳背?
曹叡强忍着气恼,起身往前走了几步,来到近前,又问了一遍:
“朕是问太傅。”
“如今长安危急,关中动摇,朝中诸臣各有言辞,不知太傅以为,该救长安,还是先守潼关、函谷?”
钟繇听罢,似乎仍是听不大清楚。
他皱着眉头,含混不清地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……老臣年迈,耳目昏聩。”
“这军国大事,老臣恐怕……”
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,一阵气恼。
这老东西!
平日里上朝议事,也没见你耳聋到这种地步啊?
怎么到了关键时刻,忽然听不清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