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叡哪里知道,钟繇心里跟明镜似的,都是老狐狸,早已棋高一着,置身事外了。
钟家如今是什么处境?
他有王朗的面子,先前还帮过刘备、刘祀的大忙。
当年那件事,刘祀必然记在心里。
有这重关系在,便等于有一条后路在。
此刻朝堂上两派就差直接打起来了。
关中世家要救自家根基,中原重臣要保洛阳屏障。
可这些关他们钟家什么事?
他这把年纪,何必在这种时候硬生生把自己塞到刀口上?
站错了队,得罪的是一大片人。
说救长安,若长安救不回来,中原再受震动,罪过难免落到他头上。
说弃长安,关中世家恨不得把他祖坟刨了。
这话怎么说都要吃罪别人,还不如装聋。
这便是老臣活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。
曹叡又问了几句,见钟繇还是含糊其辞,心中越发恼火。
可偏偏钟繇资历太老,他又不好当众发作。
眼见实在躲不过去,钟繇这才轻咳一声,缓缓开口道:
“陛下。”
“臣老矣,不懂军事。”
“但依臣想来,此等大事,若想处置妥当,只恐要调来一人,向他问计才是。”
曹叡神色一动。
“哦?”
“卿所言是何人?”
钟繇抬起眼皮,慢悠悠道:
“当年先帝所封辅政大臣,除去二位大司马故去外,陈司空主政于朝,如今便唯有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尚能主战了。”
司马懿!
曹叡听到这个名字,眼中忽然亮了一下。
对啊!
他先前竟被吓得都忘了,如今还有司马仲达可用!
曹真没了,夏侯尚病重,徐晃、张郃已死,戴陵、费曜归降蜀贼。
可司马懿还在!
且司马懿如今就在宛城,坐镇荆州方向,防备赵云北上。
曹叡当即起身,厉声下令:
“传诏!”
“命人快马赶奔宛城,请骠骑大将军司马懿,星夜入朝来做商议!”
“不得有误!”
“喏!”
殿中立刻有人领命而去。
曹叡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,心中却仍旧没有多少安稳。
司马懿能否救长安?又能否挡住诸葛亮与刘祀?
谁也不知道。
可眼下,他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。
…………
荆州,宛城。
关中战局不利,这件事早在此次诸葛亮、刘祀出兵之时,赵云率军自江陵北上开始,司马懿便早有预料。
司马懿知晓,这事儿是必不会顺利的。
诸葛亮本是经天纬地之才。
刘祀又有过人之创造,且是文武兼备。
蜀军又有大量足可以在当今时代称强,甚至碾压同时代的装备。
在这种情况下,曹真又是个草包,打不赢才是大概率事件。
司马懿本就瞧不上曹真的军事。
这话他从未在朝堂上说过,但心里一直如此认为。
曹真贵为宗室,地位极高,资历也够深,偏偏用兵上总爱求稳时不够稳,该狠时又不够狠。
对付寻常将领倒也罢了。
可面对诸葛亮与刘祀这种人,稍微一个念头转不过来,便要被对方抓住破绽往死里打。
这次关中之战,他料到曹真会吃亏。
只是没想到,军情迟迟未报,这反倒让他心中更不安。
他亦是知晓,赵云这一路乃是佯攻,不敢大举北进。
毕竟蜀军主力俱都鏖战在关中。
赵云荆州可动用人马本就不多,又要防备身后孙权这位背刺盟友的惯犯,防止偷袭之事。
孙权那是甚等样人?
江东那边嘴上说盟好,背后下刀子可不是一回两回了,赵云不可能不防。
而以司马懿在襄阳与汉水间的布防,又有樊城与襄阳两座坚城互为掎角之势,在他想来,料也无妨。
正因如此,司马懿从一开始自樊城回归宛城坐镇,便是怕大魏支撑不住西边长安的局势,从而起用自己。
整个蜀汉二次北伐的过程中,他一直都在蓄势待发,随时等待着接替曹真上场。
只是关中军情如何?却至今都不见回报,此事总令他心中隐隐不安。
按理来说,无论胜败,曹真都该有军报送来。
可这几日,关中方向像是忽然断了声息。
越是没有消息,便越像是有一件极坏的事情,正在路上。
但因自己这中线统帅,与曹真统率的西线不在一个区域。
何况曹真更是自己顶头上司,此事便也不好过问。
所以他只能等。
正在司马懿这旁担忧着关中战事之时,突然有从襄阳而来的军报呈送而来。
一名信使浑身泥尘,几乎是从马上滚落下来。
他来到司马懿面前,跪地急报道:
“大都督,不好了!”
“襄阳被围困多日,我军粮、援皆不能送到。”
“如今城池残破,眼看就要守不住了!”
“什么?!”
闻听此言的瞬间,司马懿当场大惊!
襄阳?
怎么可能是自己麾下的襄阳先出事?
自己不过退居宛城,距离襄阳战线七百里而已。
纵然有变,两日也可将信息送来自己面前。
为何此事突然发生,竟来得如此之快?
司马懿猛然站起,厉声问道:
“先前不是已命我大魏水师横于汉水,掌控水路,为襄阳城送去给养了吗?”
“襄阳城坚池深,又有樊城互为犄角。”
“赵云兵力不足,如何能围困至此?”
他随即又道:
“我大魏水军比蜀军多出一倍有余。”
“本督当初定下的计策,水军一分为二。”
“一路在襄阳城下游处扎下水寨,抵挡赵云。”
“一路便可轻而易举往襄阳北门供养物资,怎会有差?”
那名信使听到这里,脸色更是惊恐。
他抬起头,声音发颤,几乎不敢与司马懿对视。
“大都督。”
“咱们的水军……便在三日前,咱们的水军,已败于赵云之手,全军覆没了啊!”
“啊?”
“你道怎讲?”
司马懿突然听闻此言,整个差些没一口老血从口中喷出来,整个人在发懵的同时,脸上怦然变了颜色……
便也因他这一失态,他脚下一个踉跄,一时间没站稳,竟然直接跌坐回帅位上。
蜀军大破大魏水师?
自己这旁可是两倍于对方的兵力,接近三倍于对方的战船啊!
不说是所向无匹,但也是战船横江、威不可挡,这样都全军覆没了?
何况赵云一辈子都是骑将、步将,何时会打水战了?
汉水上魏军船只明明更多,水寨也已经立下,又占着地利与补给之便。
竟只两日,便全军覆没?
这不是离谱。
这是离谱他娘给离谱开门,离谱到家了!
司马懿胸口起伏,强行压下心头惊骇。
他盯着那名信使,一字一句地问道:
“蜀军大破大魏水师?”
“他到底是怎样个破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