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兴二年,这一年堪称是大汉最有斩获的一年。
春一月,魏延、马岱出陇西,直奔关中,兴兵讨逆。
十六日,诸葛丞相兵出阳平关,入陈仓道,先后破散关、陈仓,于左扶风外站稳脚跟。
二月初,刘祀统兵与张裔分兵两路,出汉中,争秦川,与曹真大军对峙在郿县。
但谁也未曾料想到,此战竟会如此顺利。
如今仅仅才二月上旬,郿县已破,曹真已诛,关中诸郡县皆开始望风而降。
自大汉出兵至今,尚未满一月之期。
伪魏军中第一人,亲自坐镇,却是迅速授首。
关中魏卒降汉者,更是近七万之数,这等巨大斩获,即便陛下与丞相合体至今,又打出过几回呢?
此刻,在往长安进发的路上,诸葛丞相骑在马上,至今都还在怔怔地回味着。
说句实话,能尽快实现这般庞大的功业,在几年前,这是诸葛亮根本不敢想的事。
当初陛下刘备败于猇亭。
那时候,大汉上下要考虑的,根本不是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。
而是亡国之危机。
荆州新失,夷陵大败。
将士折损无数,老臣凋零,东吴虎视眈眈,曹魏居高临下。
西川虽有山河之险,却也像是被人逼到角落里的一隅残灯。
风稍微大一些,便有可能彻底熄灭。
谁能想到,此不过才短短八年,竟然能打出这等兴汉之势出来?
诸葛亮坐在马上,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关中平野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这些年,他日夜操劳。
治蜀中,理粮赋,整兵马,修器械,抚南中,连荆州,通陇西,争关中。
每一步都不敢松懈。
可偏偏这一场关中大战,竟又顺利得叫人有些不真实。
前日,扶风郡太守、北地郡太守举全郡投降。
此外,堳邬、美阳、鄠县等地,还未等汉军过境,县令已背负印信,亲往马下降顺。
这些地方,过去皆是曹魏布在关中的根脚。
可如今曹真一死,魏军主力一败,那些郡县竟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,纷纷向大汉低头。
诸葛丞相原本以为,殿下拖住这里的曹真,自己再与魏延、张裔趁势打一场大仗,迅速击破魏军各部。
当还要费一番周折才是。
毕竟关中非寻常之地。
若曹真稳扎稳打,哪怕汉军火器犀利,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推进到这个地步。
岂料,曹真自己把关中诸军抽乱了,郿县一战,竟然降者近七万!
这场胜利,得来的这般迅捷?
快得叫诸葛亮这般谨慎之人,都忍不住在心中反复思量。
到底是大汉真有天命?
还是殿下用兵,已经到了连曹真也完全招架不住的地步?
此刻,魏延、霍弋已率先头骑兵近一万五千人,长驱直入,杀奔长安方向。
大汉军马正在加紧急行军之中。
槐里城就在眼前。
而在前方不远,便是茂陵。
诸葛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,在马上冲刘祀拱手道:
“殿下,武帝陵寝在此。”
“此番克复中原,还于旧都,可先拜祭武帝之灵。”
“大汉列祖列宗,必可保佑殿下一举拿下长安!”
刘祀闻言,目光微微一动。
他顺着诸葛亮所指的方向望去。
远处黄土台塬之上,一座巨大的覆斗形夯土山突兀矗立,若隐若现。
此冢方正、厚重,它像是一位沉睡了数百年的老人,孤零零压在关中天际线之上。
看罢之后,刘祀点了点头,接受了诸葛丞相的建议。
他对于鬼神之事并不尽信。
可祭奠汉武帝,又是在接近长安的位置,这件事意义重大。
这意义不仅对于自己而言重大。
对于整个季汉,对于亲爹刘备而言,也是极其重要的。
想必身在成都的老刘,后面得知自己在茂陵祭祀武帝的情景,也会忍不住泪流满面吧?
那个一生自称中山靖王之后,半辈子颠沛流离,到了垂暮之年才终于登基为帝的老头。
他做梦都想把大汉的旗帜重新插回关中。
可惜年岁、国力、局势,都不允许他亲自来到这里。
但如今自己来了,那便该替他拜上一拜,祭祀祖宗英灵。
也该替大汉这些年死去的人,做一番拜祭,祭奠他们的英魂!
…………
渭河平原一望无际的黄土台塬之上,茂陵高耸。
一座远超周围丘陵体量的巨大覆斗形夯土山,突兀矗立于原野之间,即便荒弃百年,依旧是关中西部最醒目的地标。
四周原野荒草连天,只这一座巨冢孤零零耸立,和远处长安城的残影遥遥相望。
那城墙在天际尽头,只隐约露出一条沉沉的轮廓。
可对汉军将士而言,那已经足够了。
长安就在前方,旧都就在前方!
这便是接下来将要进取的目标!
此刻的汉军们,虽然赶路行军疲惫,但斗志却很昂扬。
虽然武帝陵寝早已被盗,但帝陵外围依旧还算保存着。
宽阔的司马道荒草没过战马马膝,两侧石马、石兽、石人或半埋泥土,或倾斜歪倒。
有些石兽身上满是风沙磨痕,有些石人面目模糊,仿佛连眼睛都被岁月磨平了。
寝殿夯土高台方正宽阔,地面遍布焦黑残砖、断裂石柱础。
那些都是当年战火焚烧后残留的印记……
刘祀望着这处陵寝的残败痕迹,翻身下马,踩着荒草一步步走上前去。
身后,牛正护卫在侧,诸葛亮、费祎、向宠、高翔等人皆随行而来。
再往后,是一队队汉军将士。
这一刻,没有人喧哗。
便是平日里最爱咧嘴大笑的高翔,此刻也少见地收敛了神色。
这一刻,看着这番场景,即便如刘祀这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,一时间也是生出了久违的感触。
自桓灵二帝昏庸,黄巾起义、群雄并起至今,历经多年战乱。
到今日,大汉的旗帜总算又重新出现在了这片土地,重新立在了老祖宗的面前。
土台之上,一时间香烟缭绕。
刘祀身为太子,代远在成都的父皇刘备作祭。
诸葛丞相则站在陵寝之前,展开祭文。
风从塬上吹来,将祭文边角吹得微微颤动。
诸葛亮声音并不高,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:
“汉兴二年,岁在己酉。”
“大汉皇帝刘备,遣太子刘祀,率丞相诸葛亮,诸将向宠、费祎、陈式等,拜祭孝武皇帝陵前。”
“昔武皇帝承文景之治,北逐匈奴,西开河西,南定百越,东通沧海,使大汉之威震于四夷。”
“后世不肖,致使神器旁落,旧都蒙尘,宗庙丘墟,陵寝荒芜。”
“今皇帝陛下起于乱世,不忘祖宗之业;太子刘祀奉命北伐,诸军并进,破陈仓,取郿县,斩曹真,降魏卒,复入关中。”
“今日拜陵,不敢言功。”
“惟愿告慰武皇帝在天之灵,大汉子孙未敢忘旧都,未敢忘祖业,未敢忘天下黎庶仍盼汉旗之日。”
“今长安在望,诸军同心。”
“愿列祖列宗庇佑大汉,克复旧都,扫平逆魏,使百姓得安,天下复归太平。”
“谨以薄礼,敬告陵前。”
“伏惟尚飨。”
诸葛丞相的祭文并不华丽,甚至算得上通俗易懂。
可越是这般平实,越叫许多汉军将士心中发沉。
刘祀上前,亲自焚香。
香烟被风卷起,向着高大的陵丘飘去。
这一幕看似很平淡,但底下的兵卒们远远看着这旁的情景,却觉得庄重而肃穆。
这并非一场简单的祭祀仪式。
它代表着大汉正统之间的传续!
代表着天命的传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