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章武六年,即公元226年春。
成都。
刘祀一早来到老刘面前,诸葛丞相手中攥着一封拆开的书信,刘备满脸喜悦道:
“伯宗,好消息啊!费曜、戴陵举兵四万,与羌胡鏖战近八个月,不堪马岱骚扰,士气一日比一日低落。”
“不久前,又被马岱抓住破绽,以猛火油一举端了老巢,已兵撤回长安了。”
诸葛丞相此时也道:
“曹真正在固关、陈仓、散关大举修筑工事,定是为防范我大汉接下来攻取长安。”
“从荆州方向,子龙也有情报送回,司马懿正在大举加固武关、南阳与襄阳诸地;汉中方向,武功、周至与郿县也在层层设防。”
听罢此言,刘祀点了点头道:
“这说明,伪魏已经全面由攻转守,彻底放弃夺回陇西,改为全力防备接下来咱们攻取长安了。”
刘备一展笑颜,不由感慨起来:
“朕四年前夷陵之败,当时已是危急存亡之时。本以为此生复汉无望,不想竟有今日,也有打得伪魏龟缩防守之时啊!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头不全是得意。
更多的,是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熬过了低谷之后的感慨。
当时,关羽败亡、张飞遇刺、夷陵大火,半生基业毁于一旦。他拖着一条伤腿退守永安,连死的心都有过。
到如今,两州两半之地,陇西在手,荆州稳固,陇西马岱接连挫败曹魏四万大军,逼得费曜、戴陵灰溜溜撤回长安。
曹真在陈仓、散关、固关大修工事,司马懿在武关、南阳、襄阳层层设防。
这是守,不是攻。
曹魏已经彻底放弃了夺回陇西的念想,改为全力防备蜀汉接下来的攻势。
攻守之势,已然逆转了!
诸葛亮拱手道:
“陛下乃汉室后裔,自得天佑之。又有太子承载基业,厚积数年,大汉定可三兴。”
刘备抚着下颔的灰白须发,笑了起来。
“照丞相和伯宗这般搞下去,三年之后,说不定不止可以取长安。”
他望向窗外,目光里头忽然多了一层东西出来:
“甚至可以图谋洛阳!”
这话说出口的那一瞬,诸葛亮和刘祀都没有接话。
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老皇帝的野心又烧起来了。
那是半辈子都在流亡中度过的刘玄德,是从涿郡一路打到白帝城、又从白帝城一路爬回成都的汉昭烈帝。
这把火,从来就没灭过。
只是先前被夷陵的大败压下去了,如今形势好转,便又一点一点烧了回来。
…………
东吴,建业。
东越王宫中,孙权独坐于案后,手中翻着吕岱从交州送来的最新军报。
士徽已逃往龙编,残兵不过三千。
吕岱在信中说,至多再有半月,交州可定。
孙权将军报合上,搁在案角,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。
按照此前与刘备的约定,他攻下交州,将其中半数郡县献与蜀汉,蜀汉则以猛火油相偿。
约定是这么定的,可孙权跟刘备打了半辈子交道,太清楚这位皇叔的路数了。
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到了真要掏东西的时候,那是能拖便拖、能赖便赖。
先前他已想到出使人选了。
诸葛瑾是个老实人、忠厚人,说话不会拐弯抹角,做事也不会耍花招。
但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,蜀中才不会防备他。
更要紧的是,他有一层身份别人替代不了。
他是诸葛亮的亲兄长。
一家人,至少血脉相连。
派他去了成都,诸葛亮碍着兄弟的情分,多少也会从中周旋一二。
至于刘备那边,见了诸葛瑾这张老实脸,总也不好意思太过刻薄。
孙权睁开眼,唤来侍从。
“宣诸葛子瑜进宫。”
但在侍从离去之后,孙权又独自坐了片刻。
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几下,面上的神色不再是方才翻军报时的得意,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。
派诸葛瑾去,仅凭他那副老实脾性,能拿到猛火油的秘方?
几乎不可能。
刘备不是傻子,诸葛亮更不是。
那便退一步,拿不到秘方,至少要换回实打实的猛火油才是。
五万斤猛火油,这是孙权给此行定下的底线。
可诸葛瑾这个人,性子太软了些。若在谈判桌上被刘备和诸葛亮联手施压,他未必顶得住。
所以,得给他加一道枷锁,让他不得不拼命去争。
孙权想到这里,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眼底浮起一层凉意。
…………
小半个时辰后,诸葛瑾奉召入宫。
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步伐稳健,微微低着头,两手笼在袖中。
五十出头的年纪,鬓角已经花白了不少,面容清瘦,颧骨高高隆起,脸型窄长,与诸葛亮有几分相似,但少了弟弟那份英气与从容,多了一层柔和、拘谨的厚道相。
他一辈子都是这副模样。
不争不抢,不疾不徐,说话慢条斯理,做事规规矩矩。
在东吴朝堂上,从来不站队、不结党、不得罪人,也不替谁出头。
就是这么一个老实人,在东吴待了二十多年,历经赤壁、夷陵、荆州之争、吕蒙偷袭,朝堂上多少风云人物起了又落、落了又起,他始终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,不上不下。
进了大殿,诸葛瑾正要行礼,孙权已经从座上起身,大步迎了上来。
“子瑜何必如此!”
他伸手将诸葛瑾搀住,笑着道:
“你我虽是君臣,更是好友,何须如此见外?来,坐下说话。”
诸葛瑾被搀起来的那一刻,心里便“咯噔”一声。
他太了解孙权了。
至尊平日里对臣下虽也和气,但和气归和气,君臣之礼从来不含糊。
今日忽然如此亲热,搀臂执手,笑脸相迎,这可不是好兆头!
果然,两人落座之后,孙权的脸上还挂着笑,但说出来的话,却让诸葛瑾的脊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子瑜啊,近日有人进言于孤。”
“言道你诸葛家三兄弟,三朝为官,三面押注。你诸葛瑾做吴臣,令弟诸葛亮做蜀臣,诸葛诞做魏臣。如此一来,无论将来哪一家得了天下,你诸葛家都能得以保全,押中筹码,堪称未雨绸缪啊!”
他偏过头来,望着诸葛瑾,语气依旧温和的道:
“子瑜,你可有何言语要说?”
诸葛瑾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。
“扑通”一声跪伏在地,声音都在发颤:
“大王明鉴!臣对大吴忠心一片,天地可鉴呐!”
他伏在地上,连磕了几个头,急切地解释道:
“舍弟亮心高气傲,当年便只愿侍奉刘玄德。臣也曾劝他改投门庭,奈何劝之不动,此事大王当年亦是知晓的。至于族弟诞,自小交际有限,臣尚在东吴多年。他后来是曹魏征辟,臣无力去管,实属无可奈何啊。”
“臣与二弟各事其主,绝无三面押注之心啊!”
孙权看着伏在地上的诸葛瑾,面上的笑意不减。
他当然知道诸葛瑾说的是实话。
诸葛家三兄弟分仕三国,这事儿在天下间早就传遍了,孙权比谁都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。
但他今日提起这桩旧事,本就不是为了追究真相。
“嗯……”
孙权又开了口,拖了个长音后说道:
“孤还曾记得一事。几年前刘备夷陵战后卷土重来,子瑜你再度出使蜀汉之时,也有人告发你有不臣之举,说你在成都与令弟密议,意图将东吴军机透露给蜀汉。”
“可有此事啊?”
诸葛瑾的身子猛地一僵!
那时他奉命谈和,重新恢复孙刘联盟,那是为你们孙家人做事。
我图谋不轨?!
即便如老实人这般,诸葛瑾此时也已有了怒火,却又不得不暂压下来。
“大王!臣当年出使蜀中,一言一行皆循臣节,与舍弟亦只是叙了家常,绝无透露半字军机!”
怎奈他虽是如此说,却只能拼命自证。
此刻,诸葛瑾的额头已经抵在了地砖上,声音里透出一股子凄惶来。
老实人被逼到了墙角,除了拼命自证,没有别的法子,他从未想过别的解法。
譬如,像虞翻那般,直接爆裂脾气上来,当场指着孙权的鼻子臭骂对方一通,然后转身回去待死……
孙权望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觉得火候差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