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笑了起来，弯腰伸手，将诸葛瑾搀扶了起来。
“子瑜莫慌，孤岂会信那些人的闲言碎语？”
他拍了拍诸葛瑾的肩膀，语气重新变得温和：
“不过此番正好有一桩事，要你去办。”
“交州即将平定，依先前与刘备之约，孤要将半数交州之地献与蜀汉，换取猛火油。此番便由你出使成都，与刘备当面商定交割之事。”
孙权说起了自己心中的底线：
“最好能拿到猛火油的秘方。若拿不到秘方，再不济也要换回火油五万斤。以此，便算是子瑜向孤证明了忠心。”
他说到“忠心”二字时，略微加重了语气：
“子瑜此次若是功成，孤定有大封赠，叫你满意。”
“但子瑜也要证明你之忠心才是。万不可有不臣之心啊！孤最厌恶那些不忠之人！”
他又在诸葛瑾肩膀上轻拍了两下：
“孤对于不忠之人，恨不得诛其子嗣，杀其家眷！”
这话一出口，诸葛瑾的面色彻底白了。
孙权看着他这副模样，笑了笑，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种随意的温和：
“当然，孤相信子瑜定不是这样的人便是了。”
这一通连拉带打下来，诸葛瑾已经被他给折腾坏了。
便在此时，孙权从案上取过一封早已写好的王诏，递到诸葛瑾手中。
“尔便奉此诏出使蜀中去吧，子瑜辛苦了。”
诸葛瑾双手接过王诏，嘴唇动了动，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：
“大王，临行之前，请容臣先回家与家人道别……”
孙权一摆手，却是笑着打断了他：
“子瑜啊，即刻便请前往吧。”
“你若有忠心在胸，无需道别。待将来回转，再来见他们便是了。”
诸葛瑾张了张嘴，没有再说话。
孙权又补了一句，笑意不减道：
“放心，办成此事，孤定不亏待于你，定叫你居于首席。”
…………
诸葛瑾出了大殿。
东越王宫的长廊空荡荡的，午后的阳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，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。
他走在这条长廊上，脚步虚浮，身子微微摇晃。
方才殿中那些话，每一句都如同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上。
诛其子嗣，杀其家眷！
这八个字，很明显是冲着他说的。
连回家道别都不准，即刻便走，这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。
他的妻儿老小，全在建业。
此去成都，办成了事，万事皆好。
若办不成事，那便是“不忠之人”，留在建业的一家老小便是筹码。
年过五旬的诸葛瑾，此刻走在空荡荡的长廊上，一张脸愁成了苦瓜色。
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，照在他佝着的背脊上，照在他握着王诏、微微发抖的手上……
他忽然很想见一见妻子和儿女们，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好。
但他不能回去。
因为孙权说了，有忠心在胸，便无需道别。
可那刘备的脾气，他是知晓的。
此番若是办不成差事，莫非真要自己诸葛家天人永隔不成？
带着胸中的焦虑，诸葛瑾如今也是毫无办法，只能前往蜀地而去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刘祀开始与诸葛丞相、户部蒋琬一同做起人口黄册。
纵观中国古代史，朱元璋时代的黄册，是古代最好的人口统计方法。
用此法配合里甲制度来管理地方，目前来看是够用的。
但朱元璋的一些其他做法，比如固定农户的后代一辈子是农户，军户的后人永远只能做军户……类似这种彻底固化掉的社会，刘祀选择了抛弃掉。
而目前，刘祀的做法是悄悄的埋种子，而不是在打天下之际，便开始得罪这些世家豪族。
埋下的种子，便是甲首制度、掌控基层、人口黄册、土地鱼鳞图册等等……
用这一系列手段，摸清楚大汉一共有多少百姓，一共有多少土地？
先就现有的人口与土地摸清楚后，便能杜绝世家大族们隐匿人口、私纳土地等事，这是制约的第一步。
但在蜀郡搞试点期间，他又单独把这一套弄来约束普通百姓，又规定这些制度不对当地世家大族有效，先以此来减少阻力。
…………
三月中，诸葛瑾率领一支十余人的使团，连同随行三百余众、十余条船只，自长江而上。
一路经过永安与江州，沿途所过大汉关卡，皆以礼相待，不曾刁难半分。
总算在四月初，抵达了成都。
孙权这一次为了索要猛火油，看得出来是下了血本了。
进贡之物，从金银玉器、珊瑚珍宝、上好东珠，再到锦缎刺绣、绢帛、香料、犀角等物，足足盛装了十车，浩浩荡荡地运送进入成都城中。
沿街百姓围观不绝，啧啧称奇。
也确实如孙权预想的那般，诸葛瑾乃丞相亲兄，刘备给的礼遇极高。
安排馆驿住下之后，当日，老皇帝便行赐宴之举。
但却是将宫中宴席赐在馆驿中，并未立即召见。
而后几日，每日都派人前来问候，衣食住行所有需求之物，一一置办妥当，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了。
但对于见诸葛瑾一事，刘备依旧没有松口。
诸葛瑾数次递帖求见，刘备只回了一句话：
几日后朝会之时，在崇政殿上正式见面。
这一晾，便晾了好几天。
诸葛瑾在馆驿中坐立不安，心中焦灼得很。
他想起孙权临行前那些话，想起留在建业的妻儿老小，想起“诛其子嗣，杀其家眷”那八个字来，整宿整宿地睡不踏实。
他也曾试过走别的路子。
两次前往相府拜见弟弟诸葛亮，想着念在家中危难，兄弟之间能够通个气，探一探蜀汉这里的底牌。
可诸葛亮两次都没有见他。
只以妻子黄氏与养子诸葛乔出面相见，客客气气地招待了饭菜，叙了些家常，旁的一概不提。
诸葛瑾是何等聪明之人，当即便明白了。
弟弟这是在避嫌。
见是如此，便也只能嗟叹一声，不再强求了。
…………
这一日，御书房中。
刘备望着诸葛亮，笑着说起了这桩事。
“孔明之兄瑾，多日前便数次求见于朕，至今并未应允。朕不见自有朕不见的道理，怎么亲兄两次登门，丞相都要避嫌呢？”
诸葛亮却是拱手道：
“亮身为大汉丞相，岂可因私废公。更何况孙权所求猛火油，乃大汉最高绝密，此事不该决于亮，故而不该去见兄长。”
“除非陛下与太子决断了此事之后，亮才可与家兄叙谈亲谊。”
刘备听罢，赞叹了一声，扭头望向刘祀：
“伯宗你看，这便是咱家丞相啊！”
刘祀在旁附和着点了点头。
其实在他看来，就算丞相如今去见了诸葛瑾，也不会有什么逾矩之处。
诸葛亮的忠诚从来不需要用避嫌来证明，这一点无论是刘备还是他自己，心中都是确认以及肯定的。
但丞相对于自身的约束与规矩，从来不逾矩半分。
旁人做到七分已属难得，他偏要做到十分。
这确实是诸葛亮最令人折服的地方。
而此时，刘祀想起一桩旧事来。
当初老刘答应孙权取交州之时，他便问过，倘若孙权有一日真取了交州来献，届时请赐猛火油，又该如何应付？
那时刘备便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，只说了一句“朕自有主意”，旁的一个字也没多讲。
如今诸葛瑾带着十车贡品和一封王诏，真的来了。
不止刘祀好奇，其实诸葛丞相也是好奇得很。
当初那一句“自有主意”，至今没人知道老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刘祀当即问出了心中的疑惑：
“父皇，丞相亲兄前来，此次代孙权索要猛火油，且东吴现已取下交州之地，若当真愿意献州。请问父皇，您先前所言万全之策，到底为何？该如何应对孙权呢？”
刘备哈哈大笑起来，望着面前的二人，笑得极为畅快。
他还是那般胸有成竹的模样，显得极其放松，神色之中还带着几分得意：
“伯宗、孔明啊，朕这法子是早已想好了的，堪称乃是孙权之死穴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