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请丞相先提及具体方略。”刘祀冲着诸葛亮一拱手。
诸葛丞相点点头,说起自己目前所想到的一些法子道:
“亮近来有二想。”
“其一,名曰盲人摸象法。”
盲人摸象法?
刘备听得这四字时,只觉一阵迷茫,但刘祀大约已从这四字中,窥见到了诸葛丞相的法子。
果不其然,丞相言道:
“亮以发石炮车为例。”
“整架炮车便是那个‘象’,而从伐木、制件、组装、试验这些环节起,便都为‘象’之一部。”
“若将其分开拆解,伐木的只管伐木,制件的只管制件。且那样多的零件,纷纷单一化去制作,再对工匠们严格保密,则他们并不知晓自己所制为何物。”
“最后再将所有零件汇总,由少数知晓此物机密者,统筹组装之事。这等进一步拆解之法,便可以对泄密有所约束了。”
刘备点点头道:
“丞相此法甚妙啊!朕记得,似乎丞相原本统率神机营时,便用过此法?”
“正是,只不过当时划分并不仔细,如今则是细细隔离每一处零件制作处,再严格限制工匠行程,防止串联。”
“如此一来,将来扩建时,人数一多,也能够保密。”
刘备觉得这事儿不错,二人的目光一同朝刘祀看来。
诸葛丞相这个法子,刘祀其实也想到了。
拆解工序、隔离制作,让每个工匠只接触整件器物的一小部分零件,谁也不知道自己造的东西最终会拼成什么。
这法子在后世有个名字,叫“分段保密”。
军工厂里用了上百年,效果极好。
丞相能在这个时代想出来,足见其人之智。
“丞相此法甚妙,祀以为可行。”刘祀点了点头。
诸葛亮没有在此处多做停留,接着便说起了第二桩。
“这其二,名曰'金笼子'策略。”
“金笼子?”
刘备眉头微挑,“何解呢?”
诸葛亮道:
“先前大汉对于工匠们管理甚为严格,重压、重刑、重典,这三重之下,工匠们压力极大。但说到底,这都是用他们的恐惧来换取忠诚。”
“即便如此,南中叛乱时候,牂牁郡朱褒亦曾派人前来窃密,且险些得手。足以见得,光靠刑罚威慑,并不保险。”
刘祀点了点头。
“金笼子便是许以利益,以利为诱。”
诸葛亮继续道:
“管理上依旧严格,但同时大幅提升工匠们的待遇。越是掌握绝密之事者,待遇便越高,甚至可入朝为官。”
“且亮以为,应当以工匠辛劳与涉密程度,给与成都安置,给与子女入官学读书,朝廷全包衣食住行等便利。再以每五年、十年、二十年、终生不泄密为节点,分别给与丰厚的奖励。”
“如此一来,工匠们守密便不再只是因为怕死,而是因为他们过得太好了,舍不得丢掉这一切。”
刘备听罢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恩威并施,先前只有威,如今加上恩。”
“正是。”
刘祀在旁听着,心中暗暗佩服。
金笼子策略若能做好,工匠们便如同被一根终身吊着的胡萝卜拖着走。
你守密五年,拿了五年的好处,到了第六年你想叛逃泄密,先得掂量掂量这五年攒下的家业、子女的官学学位、将来十年二十年还能拿到的奖赏,值不值得为了敌方许诺的一笔钱全部扔掉?
沉没成本越高,背叛的代价就越大。
丞相能想到这一层,已经很是不错了。
但诸葛亮说到此处,面上忽然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来。
“亮能想到这两点,但总觉还缺些什么。”
他皱着眉道,“至于缺些什么,却又说不上来,总有一处关节尚未打通似的。”
刘祀听到他的困扰,想了想,点头道:
“丞相,祀有两点补全之见。”
刘备和诸葛亮的目光一齐朝他看过来。
“丞相方才所言盲人摸象也好,金笼子也罢,都是极好的法子。但这两桩法子落到实处时,有一个前提必须先理清楚。”
他伸手在案上比了一下:
“便是保密等级。”
“如今大汉的机密之事,从火药配方到焦煤冶炼,从坩埚炼钢到连弩改制,从养硝之法到猛火油配比,桩桩件件都是机密。可机密与机密之间,轻重缓急并不相同。”
“火药配方若泄露给曹魏,后果极其严重。但石灰的烧制方法即便传了出去,影响也不会大过火药配方。”
“将所有机密一概而论,不分轻重地去管,管理的成本便会高到难以承受。”
诸葛亮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,目光中露出思索之色。
刘祀接着道:
“祀以为,当将所有机密与涉密人员,按照甲、乙、丙、丁四级来区分。”
“甲等为绝密,如火药配方、猛火油配比待遇最高,管控最严。”
“乙等为机密,丙等为秘密,丁等为普通。”
“如此划分之后,盲人摸象法重点用于甲等和乙等的制造环节。金笼子策略的力度,也按等级逐层递减。哪个等级给哪个待遇,一目了然,管理成本也能降下来。”
诸葛亮听到此处,眼前一亮。
他攥着羽扇的手松了一下,面上那层萦绕多日的郁色,终于散开了。
“原来所缺的,便是这保密等级啊。”
他轻声自语了一句,随即朝刘祀点了点头:
“亮先前总觉此事缺一处骨架支撑,想来想去抓不住要害。如今殿下一言道破,方才恍然,这等级划分便是整套保密法的骨架,有了它,盲人摸象与金笼子才能各归各位。”
刘祀又补了一句:
“此外,丞相所言工匠入朝为官一事,祀以为可以再做一些调整。”
“哦?”
“工匠们毕竟是匠人,多数不识字,更不通政务。若真让他们入朝理事,既为难了他们,也扰乱了朝堂。“
诸葛亮微微颔首,这一层他也想过,只是先前还没来得及细化。
“不如虚授官职,以荣耀为主。”
刘祀道,“譬如甲等涉密工匠,可授六百石以上虚衔,发放官俸,赐官服官印。但不入朝,不理政事,不占编制。”
“他们得了官身,在外头有面子,家中有体面,子女也能因父之荣而受益。”
“如此一来,他们拿到的是实打实的好处和社会地位,却不会对朝堂正常运转造成任何干扰。”
诸葛亮沉吟了片刻,展颜一笑。
“殿下此策,亮以为甚妥。”
刘备在一旁看着一老一少你来我往,心中极为受用。
见丞相茅塞顿开,儿子又挣到了面子,他老人家自然是高兴的。
刘祀此时却拱了拱手道:
“丞相日理万机,为事务所累,这才难以在短时间内想出万全之策。祀不过是占了时间上的便宜,替丞相补全此事罢了。”
刘备当即接话道:
“是这个道理。以丞相之才,不是想不出来,不过是操劳过多所累罢了。”
诸葛亮闻言,微微一笑,并不辩驳。
嘴上如此说,但对于刘祀,老刘心中是更加满意了。
能做事,又会做人,这便是他对这个儿子最放心的地方。
…………
保密法的核心框架定下来了。
但刘祀觉得还不够。
丞相的法子是从内部出发,管住知情人。
可泄密这件事,光管内部是不够的,外部的口子若不堵住,再严密的内部管控也防不住有心人。
“在丞相这套保密法之下,儿臣还有一些谏言。”
刘备与诸葛亮的目光又朝他看过来。
“如今大汉沿袭秦汉之制,百姓在和平年月出入并不加以约束。战时则需用'过所'手续来出入关卡。”
“可这'过所'的管理甚为粗疏,有了这手续在手,除了时限之外并不限制里程,一个人拿着过所从成都走到汉中、再从汉中走到陇西,沿途关卡只核对时限,不查路线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。
过所制度是老规矩了,各朝各代都在用,确实管得粗。
“儿臣以为,如今既是战时,又涉及绝密之事,当升级'过所'为'路引'。”
“路引与过所之别,在于三处。”
“其一,百姓持路引只可在本县境内活动。出县,需本县县吏盖印。出郡,需本郡郡吏盖印。无印者,关卡不放行。”
“其二,路引中须注明所去目的地、所走路线、时限。沿途关卡核查时,路线必须与路引一致方可通行。若有临时更改,需报与最近的官府报备,换发新的路引。”
“其三,有违此制者,当处以重刑。如此约束之下,可进一步管控泄密之事。”
他说完之后,又特意补了一句:
“然路引乃战时所用,一旦太平年月,则可取消这些繁杂的约束,恢复百姓自由出入。”
“不然的话,于国恐无多少益处。”
诸葛亮想了想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此举确实可行,能将泄密之事降低到最低。”
他明白刘祀的用意。
丞相的盲人摸象和金笼子,是从内部管住工匠。
刘祀的路引制度,则是从外部堵住人口流动的口子。
两者配合,则可内外兼治。
况且路引制度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,便是限制流民。
如今大汉百废待兴,各地都缺劳力,若百姓随意流动,此地种着种着不种了跑去彼地,户籍便乱了。
路引制度能把人口稳在本地,利于朝廷统筹调配。
但也是那句话,此举有利有弊。
战时可用,到了太平年月若不及时放开,便会变成束缚百姓的枷锁,反倒生出民怨来。
这一层刘祀既然自己提了出来,想必心中是有数的。
“此外,儿臣还有一策,关乎基层管理。”
刘祀接着说道:
“如今大汉在基层沿用亭长、里正之制。但据儿臣所知,各地亭长、里正的职责很不系统,有的尽心尽责,有的形同虚设。全看当地人选的品性如何,朝廷并无统一的考核标准。”
“儿臣以为,当重新界定里长之职责,使其成为朝廷在基层的耳目与臂膀。”
他将心中构想的那套制度,娓娓说了出来。
里长的职责,今后应当涵盖以下几桩事。
每月统计本里的人口变化,包括出生、死亡、迁入、迁出、服役等等,逐户登记造册。
协助劝农掾推行农事新法,督促本里百姓执行翻耕深度标准、穗选留种、堆肥法等举措。
调解邻里纠纷,组织本里劳役分派。
监督本里可疑人员:
但凡有生面孔出入、有人来历不明、有人行为反常,均须留意记录。
以上文书每月一报,直接报与县衙。若遇可疑之事,则当立即上报官府,不得拖延。
对于上报之可疑情况,一经核实确有问题,上报之里长应得奖赏。
如此以利诱之,以职责约之,里长们的积极性自然会高出许多。
…………
刘祀说完这一桩之后,御书房中安静了片刻。
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了一眼。
主意是好主意。
路引制度也好,里甲制度也好,若能落到实处,大汉从内到外、从上到下便能织起一张严密的大网来。
保密只是其中一桩好处,更大的好处是朝廷对基层的掌控力会大幅度提升。
但两人都是在这个时代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,太清楚“好主意”和“落到实处”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。
诸葛亮率先开口道:
“殿下所言,条条在理,亮以为可行。只是……”
他略一沉吟:
“路引之制推行不难,朝廷一纸令下,各关卡照办便是。但这里甲制度,要落实到每一个里、每一个亭,只怕阻力极大。”
“其一,里长人选从何而来?如今各地里正多是本地乡绅或宿老推举,品性参差。若要重新界定职责、统一考核,便等于是把这些人的权柄收归朝廷,乡绅们未必肯答应。”
“其二,每月造册上报之事,需要里长识字、会算。可如今大汉百姓之中,识字者十中无一,乡间更少。找不到够用的人,制度便是空文。”
刘备也跟着点了点头:
“丞相说的在理。好主意若推行不下去,反倒会损了朝廷的威信。”
刘祀闻言,并不意外。
这两桩阻力他都想过。
但今日不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时候。保密制度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,具体落地的细节,需要户部和御史台去逐步推进。
“丞相与父皇所虑极是。”
他拱手道:
“此事确非一日之功,但框架既定,便可徐徐图之。路引之制可先行推出,里甲之制则从成都周边的郡县开始试点,边做边改,待积攒了经验之后再向各地推广。”
诸葛亮听到“试点”二字,目光微亮,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所言稳妥,亮以为可行。”
刘备却道:
“即便是试点,此事亦不可轻动。”